雲端之上。
那些一直隱沒未言的古老帝君們。
面面相覷。
彼此目光交錯間，驚異、審視、權衡之色一閃而過，卻罕見地保持了沉默。
“臣，張角，謝陛下聖恩！”
“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定不負昊天大天尊重託，不負玉京山萬千英靈！”
太乙張角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領了這官位。
三品卹典府主。
光是恤錄軍功、永享禋祀兩條，就已經是讓諸天神聖們心馳神往。
他們的守護，除了享譽諸天外，在天庭有了實際上的價值。
而且，永享禋祀……
在天庭永享禋祀？
恐怕，光是靠天庭治下的無量恆沙百姓生靈們。
都能再從過去、現在、未來的歷史長河裡，硬生生拜出一位位太乙天仙出來！
“趙公明，朕這最後一問的答案，你可滿意？”
盧雲還沒有等其他仙神從震撼、驚詫、茫然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率先發問。
這一問，將無數道恍惚的視線瞬間拉回，齊刷刷聚焦於趙公明身上。
“臣，滿意。”
趙公明出列，身形挺拔，面容肅然，迎著天帝的目光，沒有任何遲滯，躬身道：
“陛下所定玉京卹典之制，恩及身歿，利澤子孫門徒，實乃大仁大義，大功大德！”
“玉京山上下，無數時間線中，億萬兆將士擐甲執兵，冒犯霜露風霆，喋血於混沌之畔。”
“彼輩縱未及親見效用功成，其勞苦犧牲，天地可鑑！”
“若此等血戰之功，不得厚恤，陣亡之靈，不得隆祭。”
“日後天庭再有急難，再有烽火燃於諸天，何以激勵將士效死？何以昭示天道酬功？”
“恩信不立，賞罰不明，乃取亂之道！”
“陛下今日之決斷，正是立恩信、明賞罰、固國本之聖舉！”
“臣，萬分贊同，心悅誠服！”
趙公明幾乎沒有猶豫。
第一時間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臣……”
元命真君剛一開口。
頓時，把全天庭的仙臣目光都吸引了過來，難道還有高手？
“也罷。事關天庭法度與將士人心，確需辨析明白。”
“真君若有不明之處，本尊……不吝再多言幾句。
元命真君面色微微一僵，感到周遭目光愈發灼人。
他深吸一口氣。
正欲開口解釋自己的意圖並非質疑陛下——
趙公明微微一笑，隨手轉身，直接開噴：“汝可知，富甲諸天、文華鼎盛的道宋道宋亡於何故？”
此問一出，眾仙愕然。
怎地突然扯到諸天運朝興衰史上去了？
一眾仙卿面面相覷。
神念交織間盡是疑惑，連隱於雲端的帝君們都微微挑眉，耐著性子靜待下文。
趙公明卻不給眾人思索之機，聲音陡然拔高：
“不是鐵錢鎖蜀之經濟策，困扼巴蜀巫國遺民，損了地氣。”
“亦非全然是那‘重文輕武’、‘以文馭武’的國策，消磨了血勇之氣。”
趙公明深吸一口氣：
“在於恩寡而刑濫，賞薄而罰苛！”
“在於邊疆將士浴血搏命，屍骨未寒，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卻空談仁義道德，暗中剋扣糧餉，中飽私囊！”
“在於忠臣良將馬革裹屍，身後門庭冷落，孤兒寡母無依；而弄權奸佞，卻能安享尊榮，富貴綿長！”
“在於有功不賞，有過不罰，天道公義不彰，人心漸漸離析！”
“故，道宋亡於卹典。”
“你們可知，裝備精良、後勤補給號稱強盛的宋軍，為何屢戰屢敗，打不過大元，打不過大金，更打不過大遼？”
趙公明自問自答。
“四川總兵餘玠在戰勝金軍之後，曾上書懇請優恤將士——創人各給緡錢百，陣沒者趣上姓名，贈恤其家。”
“此乃主帥應有之義，亦是朝廷應盡之責！”
“可結果呢？”
“負傷將士本該得緡錢百，實際上到手的不過四五十；特例者才給十年軍餉，尋常士卒僅得四五年，傷殘之人無以為生，坐吃山空後，竟要沿街乞討！”
“軍士戰死者，雖可收其子孫弟侄為兵，若不願從軍，僅給糧餉兩個月；其父母年逾七十，才得衣廩之半，聊以終其身！”
“如此薄恩寡恤，寒盡天下將士之心，誰還願為其效死？”
“唯有真正將優給、優養、封贈、因襲、贈諡、喪葬諸般卹典貫徹到底，厚待功臣、撫慰遺屬，方能凝聚人心、鼓舞三軍士氣，不至於重蹈道宋覆轍！”
“今日陛下聖心獨運，高瞻遠矚。”
“天庭設立玉京卹典府，正是要立萬古仁政之基，順應天道，契合民心，穩固國本。”
趙公明向前一步，氣勢更加逼人。
“真君方才欲言又止……”
“莫非，真君對昊天大天尊聖明之舉，尚存疑慮，竟欲出聲辯駁不成？！”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驚雷炸響。
將所有的道理、歷史、大義都化作了鋪天蓋地的壓力，轟然壓向元命真君。
紫極殿內，鴉雀無聲。
玉京山上的先天神聖，包括帝江、張角之流，第一時間看向雷部雷霆都司的元命真君。
頓時讓元命真君如同千夫所指，面色青白交加，連忙出聲辯解：
“玄壇真君……且慢！”
說完，元命真君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算是鎮定的表情。
“真君所言，振聾發聵，史料詳實，本君……本君亦深感震撼，豈有辯駁昊天大天尊聖裁之意？”
元命真君對著昊天大天尊又是拱手一拜。
“誤會，實乃誤會！”
快速整理思緒，元命真君匆匆道出自己的未盡之言：
“臣，實際上是想問。”
“本君方才遲疑，非是質疑卹典之要，實是想請教陛下與真君——”
“新設的玉京神聖府，其所司卹典之權，究竟是僅限於玉京山一脈的將士功勳撫卹，還是……可推而廣之，作為範本。”
“未來覆蓋天庭各部司、諸天兵馬乃至所有為天庭效死者。”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為之一變。
許多仙官眼中閃過恍然與重重思量。
原來元命真君糾結在此！
玉京神聖府。
究竟是特事特辦，只為玉京山開此厚恩先例？
還是昊天大天尊以此為契機，改革整個天庭的撫卹與功勳體系？
我等竟是險些錯怪了一位好神？！
趙公明聞言，眼中銳光稍斂，但氣勢未減，轉而望向御座，閉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