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甩出去。
黑暗的甬道中,風聲在耳邊呼嘯,凜那柔軟卻因恐懼而僵硬的身體緊緊貼著衛宮玄,像暴風雨中最後一片無助的葉子。
“砰——!!!”
一聲沉悶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響,兩人如同被隨意丟棄的麻袋,狠狠砸在了一片冰冷刺骨的岩石地面上。
衛宮玄感覺自己的龍骨都在哀鳴,但他下意識地在落地前扭轉身體,用自己那已經殘破不堪的後背承受了絕大部分衝擊力。
饒是如此,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還是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咳……咳咳……”遠坂凜被摔得七葷八素,嗆咳著從他身上爬起,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顫抖:“這……這是甚麼鬼地方?”
衛宮玄掙扎著抬起頭,赤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掃視。
這裡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魔力殘渣和千年塵埃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味。
而在空洞的中央,一座巨大的、彷彿祭壇般的石臺上,堆積著山一樣多的、形態各異的金屬造物。
它們有的像杯子,有的像扭曲的機械心臟,表面佈滿了早已黯淡的魔術刻印。
每一個,都散發著“失敗品”的死寂氣息。
“聖盃……原型機?”凜失聲驚呼,她認出了文獻中記載的、那些在聖盃戰爭初期被廢棄的劣質許願機,“這裡是……傳說中早已被銷燬的,冬木市初代聖盃的鑄造場?!”
就在這時,一滴從衛宮玄傷口滲出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漆黑龍血,順著他的手臂滑落,“啪嗒”一聲,滴在了腳下的石板上。
嗡——
彷彿往一鍋滾油裡滴入了一滴水,整個空洞瞬間被一種不祥的共鳴所籠罩。
祭壇四周,那數尊本以為只是裝飾品的、形態扭曲到彷彿凝固了無盡痛苦的人形石像,眼眶中竟幽幽地亮起了紅光。
其中一尊離他們最近的、雕刻著古代工匠模樣的石像,緩緩地、機械地,轉動了它的頭顱。
“……異質……之血……汙染……容器……”
一個聲音從石像內部傳出,那聲音乾燥、枯燥,不帶任何感情,卻讓凜的頭皮瞬間炸開!
是葛木宗一郎!
不,不對!是和那個男人一模一樣、卻更加古老、更加非人的語調!
“該死!”凜顧不上去理會石像的異動,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被龍鱗刺穿的掌心,傷口非但沒有癒合,反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硬化。
無數條比髮絲還細的黑色絲線,正順著她的血管瘋狂蔓延,帶來一種彷彿神經被無數螞蟻啃噬的劇痛。
更讓她驚駭的是,她引以為傲的魔術迴路,在接觸到這股“龍毒”的瞬間,就像遇到了天敵,儲存的魔力被瘋狂地吞噬、同化!
“這到底是甚麼……”她試圖調動魔力去淨化,卻感覺一股暴戾、混亂、充滿了毀滅慾望的精神波動,順著那黑色的絲線,野蠻地衝進了自己的大腦!
那全是衛宮玄的負面情緒!
這些毒素,竟然在試圖將她和這個半龍化的怪物,從神經層面……連結在一起!
就在凜陷入恐慌之際,中央祭壇上,那堆積如山的廢棄聖盃中,一個最古老的、外殼已經鏽跡斑斑的空殼聖盃,忽然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一道半透明的、穿著一襲華美紅裙的女子虛影,緩緩從中升起。
她有著一頭璀璨的金髮,面容精緻得如同神話中的女神,眼神中卻帶著看穿萬古的慈悲與哀傷。
艾莉西亞·馮·愛因茲貝倫。初代聖盃的容器。
她的虛影沒有理會一旁戒備的凜,只是飄到了衛宮玄的面前,伸出那虛幻的手,無比憐愛地、輕輕撫摸著少年那已經浮現出細密龍鱗的側臉。
衛宮玄那雙暴戾的赤金豎瞳,在她的撫慰下,竟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清明。
“……你是誰?”他沙啞地問。
“我只是留存於此的一段執念,”艾莉西亞的聲音空靈而溫柔,說出的話語卻像一柄冰冷的重錘,狠狠砸進了衛宮玄的靈魂深處,“孩子,你一直在尋找答案,不是嗎?關於你的身世,關於你的力量。”
她頓了頓,眼神中的哀傷幾乎滿溢而出。
“你並非人類。你是為了承載此世之惡(Angra Mainyu),由初代御三家聯手製造的‘Beast素體母胎’……那唯一一個活下來的遺孤。”
轟!!!
這句話,比蒼崎橙子的寶石劍還要鋒利,瞬間將衛宮玄的認知撕得粉碎!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艾莉西亞的指尖在他的眉心輕輕一點。
一段龐大而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入他的意識之海!
他“看”到了——
在幽暗的地下工坊裡,身穿古代服飾的遠坂永人、間桐髒硯的先祖,以及愛因茲貝倫的鍊金術師們,正圍繞著一個跳動著黑色心臟的“胚胎”,臉上寫滿了狂熱與恐懼。
所謂的“英靈共鳴”系統,根本不是甚麼金手指!
那是初代工匠們在這具“Beast素體”裡打下的、一道最根本的枷鎖!
一道保險!
他們畏懼這具生來就是為了容納“惡”的容器會徹底暴走,毀滅一切。
於是,他們設計了這個程式,讓素體能夠透過吞噬英靈這種“秩序”的代表,來中和體內那與生俱來的、最純粹的“混沌獸性”!
每一次吞噬,都是一次平衡。
每一次變強,都是在給這頭即將失控的野獸,重新套上韁繩!
隨著這段記憶的灌輸,整個地下空洞的共鳴達到了頂點!
“咕嘟……咕嘟……”
祭壇的地面開始滲出大片的、粘稠如石油的黑暗泥漿。
這些泥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彷彿是世間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體。
下一秒,無數條漆黑的泥漿觸手,從地底猛地竄出,如同飢餓的蟒群,瘋狂地纏向祭壇中央的衛宮玄!
“衛宮玄,快躲開!”凜尖叫著,試圖發動魔術,但她的魔力早已被龍毒侵蝕得所剩無幾。
觸手精準地鎖死了衛宮玄的四肢和軀幹,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要將他徹底拖入那深不見底的泥漿之池,進行最終的、不可逆的“獸化化生”!
衛宮玄的理智,在獸性本能和記憶衝擊的雙重夾擊下,已然瀕臨崩潰。
就在這絕望的瞬間,空洞的正上方,那道被他們墜落時撞開的裂口邊緣,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悄然出現。
是周明!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被泥漿逐漸吞噬、無力掙扎的衛宮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快意的冷笑。
“真是精彩的謝幕,‘Beast’的原型,”他彷彿在欣賞一出完美的戲劇,輕輕抬起手,按下了手中的一個引爆器,“很遺憾,觀眾要提前退場了。我在這處節點的承重巖上,給你準備了點小禮物。”
“滴——”
一聲輕響,在巖壁深處,數十個節點同時亮起了水銀炸彈獨有的幽藍色光芒。
周明轉身離去,冰冷的聲音在即將崩塌的空洞中迴盪。
“那麼,永別了,失敗品。在這座為你量身定做的墳墓裡,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