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則靜靜立於原地,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那邊林如霜離開了火脈深處,她發現因為鬥法,這處的山體已經崩壞得不成樣子了。
此時天色已晚,勞工以及管事盡數撤離出去,而山體坍塌後,這些人更是被嚇得跑了個沒影,她從中穿梭出來,沒有遇到一個人,正好省去了麻煩,也不需要用傳送符離開了。
林如霜直接披上夜隱法袍,趁著夜色離開了此處。
路上再易容一次,林如霜回到她租住的臨時洞府。將東西都收拾好,當晚就透過傳送陣去了幽州西境,找到一塊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用術法簡單佈置了一間煉器室出來。
說是煉器室,實際上只是一間帶有基礎煉器工具的空房間,並未引出地火。林如霜對此並不介意,她正想試試大日金烏炎能在煉器中發揮多大效果。
林如霜在煉器室四周佈置陣法,之後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幾樣材料,在爐邊排列開來。
她一一複查精心挑選出來的材料品質,指尖觸及到朱血石的時候,忽地停住了。
之前沒有留意,現在林如霜忽然發覺到,這質地,怎麼跟那熔炎獸最後析出的熔炎晶核如此相似?
不,不是相似。準確來說,應該是熔炎晶核在各方面都是朱血石的上位替代。它的質地更硬,凝結的火靈力更精純,雜質也更少……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林如霜再一次取出熔炎晶核,跟朱血石一一比對過後,發現完全可以用熔炎晶核替換掉朱血石。
加入了熔炎晶核後,估算下來,這些材料的靈力總和提升了十倍以上。只要煉器過程中操作得當,不讓晶核中的火靈力過多溢散出去,完全有可能像煉製雲夢劍時加入蚌精魄珠那樣,強行提升成器品質。
林如霜說做就做,立刻撤掉朱血石,換上熔炎晶核。做好準備後,她喚出大日金烏炎,讓其鑽入煉器爐中。
一團刺目得不可直視的金色光團驟然將煉器爐填滿,猶如烈日璀璨,煉器室內的空間亮如白晝,室內溫度暴漲。
林如霜發現大日金烏炎的威力明顯變強了不少,難不成是吞噬了地火精華的緣故?
思及此,林如霜的心思一動。
甚麼時候她也能佔領一座火脈就好了。屆時就能讓大日金烏炎不斷吞噬進階,跟著她一起變強。
眼下還是要煉器,林如霜沒有繼續想這件還沒著落的事情。但這一念頭已經出現,並且深深紮根在她的心間。
林如霜深吸一口氣,拋開雜念,目光變得專注沉靜。她單手拉開沉重巨大的爐蓋,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至關重要的煉器過程中。
*
琉音宮內,白玉天階,徐徐雲霧撥散,嫋嫋琴音伴幽香飄開。瑤池仙境,飛簷斗拱,天宮樓閣,正是離塵所居天音閣。
純白的空曠殿堂之中,是絕對的寂靜,連時間也陷入了凝滯。
夷則從外歸來,走進殿內,朝前鄭重行了一禮:
“師尊,您吩咐的事已經辦妥。”
朦朧白紗垂落,昏暗的月華映出後方一道風姿綽約的輪廓。空靈的女聲從後方飄來:
“心緒不定,緣何而起?”
夷則苦笑一聲,心道還是瞞不過師尊。她輕聲道:“不過路遇一妄議我琉音宮的無名鼠輩,不值一提。”
離塵:“如何妄議?”
夷則不想因為一件小事擾了師尊的心情,正猶豫不決,卻聽離塵的聲音再次響起:“為師亦想聽聽。”
離塵的聲音仿若最好的靜心曲,讓夷則心緒一定。
“那人。”夷則閉了閉眼,低聲道,“說我們琉音宮,拿蒼生做藉口謀取利益,可她明明甚麼都不懂……”
紗簾後方的聲音相當平靜:“是麼……她自有她的道理。”
“師尊,您……”
夷則知道自家師尊一向脾氣極好,卻也沒有料到,她連這般忤逆的話語也會包容,忍不住抬眸看向那道泛著淡淡神光的影子。
離塵並未解釋,反問:“夷則,你以為的蒼生道,是甚麼?”
夷則略一怔愣。對於這個問題,她從金丹境初擇道開始,就已經有了答案,至今未曾變過。
從引氣入體到結嬰,夷則經歷最多的時間是在閉關中渡過。她知曉自己的閱歷實在淺薄,或許遠遠觸不到蒼生道的真諦,還是依照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憐憫眾生,無私無我;心懷大愛,堅守正義。”
是個挑不出錯的答案。
然而離塵說:“夷則,你忘卻了一點,最重要的一點。”
夷則:“求師尊明示。”
“知行合一。”
夷則對師尊的話語感到不解:“可是弟子一直都在踐行蒼生道,並未忘記知行合一。”
離塵道:“不,你做不到。不止是你,為師也還差得遠。”
夷則愣住,就聽離塵繼續道:“大愛與正義難以共存。夷則,你會拋卻立場,同等地仁愛眾生嗎?包括那位妄議琉音宮的修士,包括你奉命前去斬殺的邪修?”
夷則攥緊手指,低聲道:“弟子做不到。那妄議的修士也就罷了,邪修這樣的惡人也能算作蒼生?”
離塵:“為何不算?生死皆由天地孕育,只是人族好生惡死,這才有了善惡之分。夷則,為師希望你明白,你所擇是蒼生道,而非人道。”
夷則心頭一震,過往觀念受到了衝擊,心中湧現出一絲無措:
“師尊……弟子做錯了嗎?”
“你沒有做錯。”
白紗撩開,跟著敞開的,是一陣泛著冷香的輕柔,溫暖,包容。
師尊的觸感。
夷則無法抗拒,她近乎虔誠地貼近,緊皺的眉頭被輕柔撫平。
“站在人的立場上,你已經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好。”
離塵的聲音像春風拂過,滌盪開夷則內心蔓延出來的一切迷茫,“天道人道,難得兩全。然天地無情,吾等偏求有情……終有一日,你會踐行真正的蒼生道,為師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