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色還未大亮,石雄幾人便已經蹲在了山頂的樹下。
晨霧浮在低處,將渝關城的輪廓裹得模糊,只隱約能看見城頭上有火把的光點在移動。
等霧氣散去,渝關城內外的炊煙相繼升起,一縷接著一縷。
兩邊很默契的都在吃飯。
突厥這邊並沒有急著攻城,調整了有一個時辰。
隨著一聲沉悶悠長的號角聲響起,突厥大營的人終於動了。
“來了。”
陳安低聲說了這兩個字,幾人的眼神齊齊凝住。
突厥陣營後方,弓手已經站成了幾排,弓弦拉滿,隨著令旗一落,箭矢騰空而起,密密麻麻地朝著渝關城頭壓去。
同時,前方數百人抬著雲梯,彎腰低頭,藉著箭雨的掩護,朝著渝關城牆跑去。
渝關城牆上,所有人都藉著垛口矮身躲避,手中的盾牌遮住頭頂,幾乎看不見一個人影。
“守得這麼死,雲梯搭上去,他們也推不掉。”陳安皺眉道。
石雄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城頭,雲梯已經搭上了三駕,又是兩駕,又是一駕。
六駕雲梯,鉤住了渝關城的城牆,突厥兵卒開始手腳並用地往上攀爬。
“我記得,去年有訊息傳,說是李孝恭也在臨渝城,怎麼他沒來渝關嗎?”陳安疑惑地開口。
眼下渝關城頭的動靜,哪有半分守城的樣子?
這種守法,連個普通兵卒指揮都不如。
石雄搖了搖頭,嘴角輕扯,“兩千對七萬,就算李孝恭在渝關,又能怎麼樣?”
衛峰也跟著點了點頭,“看樣子是我多慮了,渝關城快點兒被攻破也好,咱們也能早些回歸各自的關隘,也不用每天這麼提心吊膽的過日子了。”
幾人正說著,城牆上忽然有人動了。
不是推雲梯,不是往下倒油,也不是用長杆驅趕攀爬的突厥兵。
城牆上的人,朝著每一架雲梯各扔了一個包裹下去。
就這麼一扔,扔完,人又縮回了垛口後面。
“這是甚麼意思?”陳安眯著眼睛,沒看明白。
突厥人也沒看明白,但攀爬沒有停,甚至爬得更快了,幾乎每架雲梯上都已經有了兩三個人。
也就是十幾個呼吸的功夫。
轟。
一聲炸響,沉悶而劇烈,震得山頂上的樹葉跟著抖了一抖。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幾乎連在一起,像是山裡突然來了雷。
石雄猛地直起了身子。
六駕雲梯,稀裡糊塗地全垮了。
有兩駕卡在城牆腰部,歪著懸在那裡,另外四駕已經轟然砸在了地面,揚起一片塵土。
雲梯上攀爬的突厥兵,跟著七零八落地摔了下去,地面上一時喊叫聲四起。
山頂上,三人全都愣住了。
“那陣巨響從哪兒來的?”衛峰的聲音有些發乾。
“你們注意到沒有,雲梯上出現過火光!”陳安盯著下面,聲音壓得極低。
石雄沒有立刻開口。
他當了多少年的守捉使,看了多少年的關隘攻守,此刻,他竟然沒看明白,渝關城究竟是用甚麼手段,把六駕雲梯全都打垮的。
這說出去,怕不是要讓人笑話死。
突厥這邊,比山頂上這些人還懵逼。
雲梯怎麼斷的?他們也不懂啊!
“再來!”
咄拔一聲令下,又出來了兩千人,搬著雲梯,朝著渝關城奔去。
號角聲重新響起。
箭雨再次升空,掩護著攻城的人。
一樣的套路,雲梯搭上,城牆上又甩出了包裹。
又是一陣炸響,雲梯再次跌落,動靜比上一回還要整齊。
突厥陣營裡,沉寂了片刻,然後響起了咄拔帶著怒氣的聲音。
“再來!”
莫賀在一旁攔住了他,“咱們只剩下八架雲梯了!”
雲梯這種東西,攻城時磕磕碰碰總難免損壞,但大多數時候,破了也還能將就著用。
能直接在一場攻城裡把雲梯徹底打垮的,少之又少。
二十架雲梯,眼下已經摺損了十二架,還有八架在後方候著,若是全在這裡廢掉,再想攻城,就難了。
“雲梯得省著點兒用,後面也許雲梯還能派上大用場!”
莫賀的心思要比咄拔更細膩一些。
咄叡擺了擺手,“三千人,用繩索,先上城牆者,重賞!”
又衝出來了三千人,朝著渝關城方向奔去。
這回,突厥人沒有繼續用弓箭壓制渝關城。
因為他們發現,前兩次的壓制,對渝關城的守軍,根本就沒造成任何傷害。
箭矢在戰場上也是高消耗的利器之一。
這東西可不是大風颳來的,一場戰爭對箭矢的消耗,那也絕對不是一筆小錢能擺平的。
“換繩索了。”衛峰說道。
“又三千人。”陳安估算了一下,“想用繩索鉤住城牆,讓人直接攀上去。”
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只要有人用繩索勾住了城牆,其餘人就快速攀爬,一旦有人上了城牆,以他們人數上的優勢,城牆上的人只會越聚越多。
這種積累之下,用不了多久,就能打下渝關。
突厥人這次是不射箭了。
可城牆,守城的軍卒從城牆上探出了頭。
一百五十名守城軍,張弓搭箭,對著城下人群裡就射。
“人數上太過劣勢。”石雄搖頭嘆息道,“哪怕他們的箭全部命中突厥人,也攔不住突厥人登城!”
眼瞅著也就一百來人張弓搭箭。
城下站著六千多突厥人。
掏出繩索,準備拋繩索的突厥人就得有近五百人。
人數相差太懸殊了。
哪怕守城軍的所有箭矢,全部命中突厥人,都擋不住突厥人這批繩索。
一旦繩索掛牢。
突厥人開始攀爬,這場戰鬥就基本宣告結束了。
很快,石雄的話就應驗了。
箭矢射進突厥人群中,根本就沒有一點兒作用,似乎都沒甚麼人因為箭矢而倒下。
衛峰輕笑了一聲,“看來就要結束了。”
可就在突厥人丟擲繩索的時候,一連串的炸響,在突厥人群裡傳出。
突厥人群一下就亂了起來。
白色的煙霧,突厥人的哀嚎聲,片刻間跟著響起。
衛峰臉上的笑都凝住了,“看……看清了嗎?”
陳安嚥了口唾沫,搖著頭道,“那響聲到底是甚麼?他們射的是甚麼箭?”
石雄的心裡,也跟著升起了一股不好的感覺。
而守城軍這邊兒,根本就沒停,一輪箭矢之後,緊接著就是第二輪,然後就是第三輪。
連續的火箭在突厥人群中爆炸,一片片的突厥人被炸傷,倒在了地上。
突厥人群,幾乎是下意識的向後退。
咄拔眼睛裡噴著火的看著咄叡,“你該不會被范陽盧氏的人給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