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玉再次離開長安城,已經是五天後的事兒了。
回來時,長安城飄著小雪,離開時,長安城再次飄起了小雪。
也就是秦懷玉離開長安城的這天,萬年縣,接到了一個案子。
“堂下之人,姓甚名誰?”
萬年縣縣令蘇績之,一邊看著手中的狀紙,一邊詢問。
“回大人,民婦何珊珊。”
蘇績之看了何珊珊兩眼,這女人年齡應該有二十七八的樣子,衣著配飾,雖說略顯陳舊,但樣式和質地,在當年絕對都是上的了檯面的好東西。
瞧何珊珊這副模樣,大概是近兩年落魄了。
“你可知道趙國公府是何等府邸?你確定要狀告趙國公府之人?”蘇績之故意陰沉著臉,厲聲詢問。
何珊珊沒有絲毫懼色,且反問道,“欠債還錢是不是天經地義?趙國公府就能讓護院無故毆打我一個普通民婦?我就想知道,天子腳下到底還有沒有王法了,我今日偏要狀告趙國公府之人!”
狀紙上寫的清楚,何珊珊跟這個餘佩佩,兩人都曾是平康坊的藝妓,早些年,倆人關係也稱得上是情同姐妹。
兩人都被贖身,離開了平康坊,各自過上了安穩的生活。
但餘佩佩在離開平康坊前,曾向何珊珊借過十兩金子,何珊珊手中有借據,可以證明餘佩佩借錢這件事。
原本何珊珊是不打算跟餘佩佩要這筆錢的,但何珊珊的男人一年前死了,如今何珊珊生活艱難,實在沒了辦法,才找餘佩佩討要這欠款。
但餘佩佩仗勢欺人,不但不還錢,還讓趙國公府裡的護院,把何珊珊給打了一頓,沒辦法了,何珊珊才跑來萬年縣,狀告餘佩佩。
這案子,實在是讓蘇績之有些頭疼。
案子不難斷,欠錢還錢,天經地義,護院打人,也有律可循。
可難的從來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案子背後牽連到的人,趙國公府。
蘇績之在萬年縣做了三年縣令,甚麼樣的案子沒見過?
街坊械鬥的,商賈欺行霸市的,借貸扯皮的,他都能周旋。
唯獨這種牽扯到權貴內眷的案子,最難辦。
不接,失了朝廷體面,失了官聲。
接了,得罪了趙國公府,往後這萬年縣的日子,未必好過。
何珊珊見蘇績之沉默不語,又開口說道,“大人若是不能接此案,那我便去京兆府,再不行,我便去告御狀!”
蘇績之無奈的看著何珊珊,勸阻道,“你可知趙國公與當今陛下是何等關係?”
何珊珊輕哼了一聲,“那又如何?”
蘇績之揉了揉腦袋,他真想問問何珊珊,你狀告皇后的親侄子,你想過是甚麼後果了嗎?
“這樣。”蘇績之遲疑了片刻說道,“欠款的事,本官出面幫你們調節一下,讓趙國公府的人,把欠款還你,此案就此作罷,可好?”
這案子,蘇績之是一萬個不想接,本著能和平解決,就和平解決的原則,蘇績之給出了他的解決方案。
何珊珊想了下說道,“除了欠款,我還要賠償,我不能白白的捱了一頓打。”
蘇績之一聽,這事兒還有緩和的餘地,馬上跟著點頭,“可以,賠償的事,本官給你作保,一定讓你滿意!”
“還有!”何珊珊不依不饒的說道,“餘佩佩必須來大堂上,給我道歉!這件事,我必須要個公道!”
蘇績之想了想,也點了點頭,“可以,那今日便先到這裡,明日我會讓人帶餘佩佩來大堂!”
打發走了何珊珊,蘇績之收拾了一下,直奔趙國公府。
跟門房一打聽,門房說,家主進宮了,還沒回府。
沒辦法,蘇績之只能在門外等著。
這一等就是近三個時辰。
“長孫大人,下官是萬年縣的縣令蘇績之,有要事稟告長孫大人。”
見到長孫無忌的時候,蘇績之都已經被凍的在外面直跺腳了。
“到府上說吧。”長孫無忌把蘇績之讓進了府。
蘇績之坐在炭盆前,暖和了好半天,總算是驅走了身上的寒意。
“不知蘇大人前來,有何要事?”
眼前的蘇績之,長孫無忌見過,但並不熟,也談不上有甚麼交集。
不過瞧對方這狀態,明顯是在府門外等了自己很長時間,所以,長孫無忌說話還是比較溫和客氣的。
“長孫大人,請您過目。”蘇績之從懷裡取出了何珊珊的狀紙,遞給了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展開狀紙,臉色一下就陰沉了下來。
“來人。”
管家就把府裡的幾個管事都叫了過來。
長孫無忌詢問道,“近日可有人上門來找餘姨娘討債?”
其中一個管事回道,“前日確實有個婦人來找餘姨娘討債,餘姨娘命府裡的護院把那婦人趕走了。”
“那婦人死活不走,護院下手失了分寸,傷了那婦人。”
長孫無忌擺了擺手,“下去吧。”
叫下人前來詢問,並不是長孫無忌不信任蘇績之這個萬年縣的縣令。
而是要確認一下,這件事是否真的在府裡發生過,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有心之人想要做甚麼文章。
“蘇大人。”長孫無忌再次看向蘇績之,“不知大人要如何處理此案?”
“長孫大人,依下官愚見,此事不宜聲張,還是息事寧人的好。”蘇績之的語氣多了幾分謙卑,“若是過堂,必然會提及兩人的出身,一旦這訊息傳揚出去,多少有些損傷國公府的名聲。”
“下官自作主張,承諾那婦人,會給她一筆賠償,不讓她平白的被打。”
“只是,那婦人態度堅決,一定要讓餘姨娘給她道歉。”
“不然的話,她就要去京兆府,甚至揚言要告御狀。”
“下官想著,能否讓餘姨娘屈尊,明日到我萬年縣的府衙後堂,讓餘姨娘說兩句軟話,下官從中調節,把這件事壓下來。”
長孫無忌感激的給蘇績之倒了杯水,“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喜歡尋花問柳的逆子!”
蘇績之連忙雙手捧起茶杯,“長孫公子一表人才,少年風流,也是人之常情。”
“哎,蘇大人這是給我們長孫家留臉面呢。”長孫無忌說道,“明日一早,我便讓她去萬年縣找蘇大人。”
“明日之事,有勞蘇大人了。”
蘇績之陪笑著說道,“長孫大人哪裡的話,這不過是下官的本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