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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鳳求凰

2026-01-10 作者:姜粥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不管韋四郎知不知情、是不是他的功勞,都只能碘著臉點頭承認了。

“殿下喜歡就好……”

他笑容有些僵硬,可惜沉浸在喜悅中的三皇子沒能察覺,兀自看向韓攢,語氣中滿是恩賞。

“你不錯,韓家的?”

若放在先前,韓攢大抵會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三皇子注意到他了。

但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種時候。

老供奉早年得先太后青眼。江南吳歌、荊楚西聲,無一不精通。先太后仙逝,又為先帝表演百戲,雖不復從前,卻也是求了恩典出宮的。

可以說是老人中的老人。

她的話本身就具有一定信服力,唯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韋三郎又是個睚眥必報的主……

感受背後投來冷颼颼的眼神,韓攢嘴裡發苦。誰能想到三皇子會出現在此處,這種閒談他素來看不上眼。

冰盆融化成水,依稀有潺潺聲在耳畔流動。興致正高的三皇子一把推開旁邊要探銀針的隨侍,端起酒盞飲盡。

韋氏同他休慼與共。

不該自相矛盾,自絕生路。

“往後你就叫拒霜吧。”他對辭盈說道,“十斛珠子,你值這個價。”

至於她從前姓甚名誰,無人關心。就像陳列在私室的那些珍藏,名字由主人賜予,但隨主人喜惡。

辭盈睫羽低垂,又抬手斟滿,“殿下天潢貴胄,卓爾不群,能伺候您是小女的福氣。小女出身低微,蒲柳之姿,若非得伯樂慧眼,恐怕連您的面都見不到。”

“所以小女欲獻酒答謝,還望殿下成全。”

三皇子慣常就愛向人展示稀世奇珍,收穫那些豔羨驚歎。

此刻,自然也不例外。

“準了。”

數顆徑寸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熒光,煌煌燁燁,將四周照得恍如白晝。好似外頭的流民哀號,積屍盈路,並沒有撼動他們的醉生夢死半分。

長長的裙裾拂過氈毯,柔軟到極致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少女一對腕子細白,寬大的袖口挽了些上去。

這是她從前在雲州從未做過的。

素裸的指尖染上蔻丹,本就不點而朱的唇抿了花露胭脂紙,散發出比往日更為繾倦的香氣。

難言的嫵媚溫柔。

她自左向右,一一謝過。

終於,鶯囀上林般的嗓音落在了韋三郎面前。

“郎君滿飲。”

“……”

他看不起樂姬出身的郭昭儀,認為她不配尊位榮養。偏生現下站在他眼前的,就是低賤的樂姬。

“郎君?”

許是久未等到回覆,少女又輕輕喊了他一聲。

這次韋三郎總算抬起頭,不期然撞上一雙朦朧淚眼——

咚。

指尖不穩顫了下,連帶著酒水也激盪起輕微漣漪。

她根本不是自願的。

這個念頭一起,韋三郎再也坐不住了。

雖不至於衝冠一怒,當場質問三皇子。但對韓攢的背刺易主,胞弟更贏得青睞這點,卻怎麼也壓不住火氣。

同根而生,本當共沐風雨。

但在爭奪枝條養分時,是想殺死彼此的最大競爭者。

這些高門子弟,絕大多數骨子裡就沒把她們當作完整的人看待,生長環境註定利弊的根深蒂固。所以被美色衝昏頭腦,不顧一切,其實只有一半可能。

而辭盈要的是絕對。

間客的絕殺,藏在能夠敏銳捕捉到每一絲裂痕,趁虛而入。

一個有過驚鴻一瞥的貌美女子,或許會令韋三郎心生不甘,卻不足以剝膚椎髓,真正動搖他的是被挑戰的威脅與自尊。

燈影左右搖晃,在面上投落變幻不定的斑痕,佳釀入喉,滿腔辛辣將火澆得更旺。韋三郎擱下空盞,忽地開口了,“聽說殿下不日前新得一佼佼者,知音識曲善解琴瑟,不知與此女相較如何?”

這話本意是沒事找事,以此宣洩不滿。

三皇子卻沒多想。畢竟韋三郎往常便愛做顧曲周郎。而且不過一樂姬,難道還會同他翻臉不成?

“巧了。”他道,“今日正好把人帶來了,評鑑一番未嘗不可。”

隔著影影綽綽的紗簾,狻猊獸口吞雲吐霧遮蔽視線,有人端坐於琴案前,流雲般的廣袖無風自曳。

竟有種無法聚焦捕捉的不真切感。

辭盈的五絃琵琶同江令姿姐妹一樣,師從雲州大家孔夫人。其中學得最好的曲子是燕歌行。但再好也不敢保證,能與人家賴以生存的飯碗相比。

韋三郎又說此人善解琴瑟……

她還在猜想,對方是會彈高山流水,還是廣陵散時,錚然一聲如萬壑群山松濤湧動,塵俗盡去。

七絃琴的音色清越泠然。

第一個琴音幽然落下的霎那,辭盈瞳眸幾乎掩飾不住顫動起來。

有人闔目擊節。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紗簾被人揮開,身形清拔的青年跽坐於案前,拂在琴絃上的手線條冷淡骨節分明。幕籬藏去面容,卻仍能望見流墨似的長髮、雪一般潔白無暇的袖袍。

耳畔盡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辭盈思緒很亂。即便沒有對視,她也認出對方是誰。

雲州距此非兩三日路程。

取得三皇子信任則需耗費更多時間。所以能做到她前腳剛來,後腳便出現面前。除非……一直就跟在她身後。

想到自己孤身前來王都犯險。

為防出現上次沘城途中被劫,身邊藏人的情況。她還特意朝青驪討要迷藥,將寢居各個角落都薰了一遍。

本以為此行神不知鬼不覺。

如今再看,她的飛離只是她以為的飛離,實際從未逃脫股掌之上。

這份侵佔悄無聲息,就像輕柔切入獵物身體的絲絃。在沒有戳穿這層窗戶紙前,甚至兩人關係最疏離那幾年,她的一衣一食也皆由兄長過目。

起初是防備餘氏的變相保護。

經年累月變成習慣或者說本能。畸形環境滋生出畸形情感,讓永不分離’四字不再是脆弱的空口承諾,而是某種既定的事實。

“怎麼還戴著幕籬?”

在場皆男客,但不乏心生好奇者,“莫非容貌有瑕,見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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