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廂房內,茶爐上水汽嫋嫋,繞著梁間輕飄,暖黃陽光從窗縫漏了進來,將四人的影子在壁上拉得悠長。
飯畢,夥計輕手輕腳撤下殘羹碗筷,木門輕掩,屋內頓時靜了下來。
楚臨淵指尖微叩了一下桌面,瓷盞輕碰發出一聲細響,他緩緩放下茶盞,抬眸看向音紗,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極少顯露的鄭重。
“先前春種之事,我在這裡向你致歉。”
一句話落下,席間驟然一靜,連窗外被風吹動的樹葉都似頓了頓。
音紗握著杯耳的手指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一旁的黎瑾知剛端起茶要送入口中,手猛地僵在半空,險些噴出來,慌忙用袖子掩了掩嘴,眼睛瞪得溜圓。
他看看楚臨淵,又飛快瞥向音紗,在喉嚨裡小聲咕,“今個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楚冰山還會向人道歉……”
聲音雖輕,還是被唐氏橫了一眼,黎瑾知立刻乖乖閉了嘴,只在心裡瘋狂感嘆。
唐氏手中素帕無意識地捻了捻,亦是微微一怔。
她與楚家這位小王爺往來不多,卻也深知他身份矜貴、性子冷硬,向來只論軍務利弊,極少向人低頭服軟,更別說還是向紗兒一個小姑娘。
音紗很快回過神,淺淺一笑,語氣坦蕩溫和,“楚大哥哪裡的話,你也是一心為漠北將士考量……“
當初之事,我也有思慮不周得地方,談不上對錯。”
楚臨淵聞言,神色稍緩,輕輕頷首,“多謝體諒。”
唐氏在旁看著,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圓場,“小王爺心繫邊境,紗兒丫頭亦是一顆玲瓏心,你們倆都是為了百姓,說開了便好。”
黎瑾知立刻跟著點頭,指尖敲了敲桌沿,“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見外。”
話一出口,又被唐氏輕輕拍了下手背,只得訕訕摸了摸鼻子。
楚臨淵、音紗:誰和他是一家人了……
片刻的沉默後,楚臨淵也不繞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凝在音紗身上,語氣驟然凝重起來,“我想知道——若從現在便開始籌備,明年春種,你最多能拿出多少稻種?”
這話一出,桌邊幾人齊齊屏息,窗外風聲隱約入耳,屋內靜得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黎瑾知剛放鬆的神情瞬間繃緊,忍不住小聲插了句,“這也太急了吧?今年秋收還沒到呢。”
楚臨淵看他一眼,語氣沉穩,目光冷亮如寒星:“糧草之事,早一日籌備,便多一分安穩。你在軍中,難道不知北狄從年關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動靜,這意味著甚麼……”
說著,他指尖輕輕在桌面上摳了摳。
唐氏眉尖微挑,臉上掠過一絲驚色,沒想到這等軍機要務楚臨淵都毫不避諱她們。
音紗心頭亦是猛地一跳,呼吸微滯,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腦中尚未理清思緒,楚臨淵已是再度開口。
“我不擅商賈與排程,已傳信回京。不日便有專人前來涼州,後續你需要人手、銀錢、場地,只管開口。”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你要如何做,他們便如何配合,一切聽你安排。”
屋內徹底靜了下來,凝重的氣氛沉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黎瑾知徹底驚住,嘴巴微張,半晌才憋出一句:“楚冰山,你這是……”
楚臨淵淡淡一瞥,並不做聲,反而是定定注視著音紗,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期待。
他想看看,小丫頭到底還能帶給他多少驚喜。
黎瑾知被他堵得一噎,只能悻悻閉嘴,端起茶猛灌了一口,嚥了咽口水……
刺激,真是太刺激了!
唐氏更是輕輕吸了口氣,眼底驚色分明,握著帕子的手指又緊了緊,深深看了音紗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