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機閣,聽竹軒,晚風徐徐。
月色透過稀疏的竹影,在青石地上灑下斑駁銀輝。
離湮靜坐軒中,素白指尖輕撫過案上龜甲,霧靄般的眸子空茫望著窗外。
“她還在跪?”
他聲音空靈,似遠山傳來的鐘鳴。
侍立一旁的小童低聲應道:“是,那姑娘已在後門跪了兩個時辰。”
小童頓了頓,忍不住補充,“少主,她身上那味道...實在太臭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
離湮神色複雜,他當然知道楚若煙身上臭味來由,化解對他來說也輕而易舉。
可天命之女誤入歧途,修煉邪功,以吸收他人魂魄增進修為,此等行徑和邪魔有甚麼區別?
他心中難免失望,哪怕頂著天命之女的名頭,也已經不值得他去浪費心思。
小童見少主突然不語,摸不準甚麼心思,小心翼翼的開口,“少主,可要讓她回去?還是讓她...”
話未說完,就見離湮將龜甲收入袖中,聲音空靈清冷:“隨她去吧。”
意思是想跪就跪,端得是冷血無情,鐵石心腸。
小童自是聽懂了,微微一怔,隨後沒在多言,只悄然退下。
屋內靜謐安靜,只聞窗外蟲鳴鳥叫和夜風吹動竹葉的嘩啦啦聲。
楚若煙這一跪,就是整整三天,膝蓋早已麻木,沒有半點只覺,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凝固。
後背肩膀胳膊更是痠痛的不行,可她半點起來的意思也沒有,依舊直挺挺的跪在這裡。
大有一副離湮不肯見她,就不起來的架勢。
此地雖是神級閣較為偏僻的後門,但總有幾個弟子注意到,但也都默契的裝作沒看見,很快就走了。
前來神級閣求見少主化解災厄的修士,幾乎數不勝數,跪著不肯走的更不再少數。
別說跪三日,就是跪十天半個月,乃至更長時間的都有。
少主雖是瞎子,看似只會測算天機,可沒人知道,他有神秘莫測的通天本領。
楚若煙跪到第四日清晨,終於撐不住暈了過去。
小童見她暈過去,也怕出事,趕緊進去稟報,“少主,那姑娘暈過去了。”
離湮指尖的棋子‘嗒’地落在棋盤上,霧濛濛的眸子轉向窗外:“將她抬到後院竹舍,好生照料。”
頓了頓又補充,卻帶了幾分無奈,“等她醒了,帶來見我。”
小童領命而去。
神機閣,後院竹舍。
楚若煙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竹榻上,窗外竹影婆娑,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檀香,將她身上那股惡臭都沖淡了幾分。
發現自己已經身在神機閣,心中大喜,想著苦肉計果然有用,離湮到底心軟了。
就是可憐自己的膝蓋遭了好大一番罪。
楚若煙撐著竹榻坐起身,膝蓋處傳來鑽心的疼,正要看看自己的腿。
“姑娘醒了?”
門外傳來小童的聲音,帶著幾分疏離和嫌棄,“少主說若你醒了,就隨我去見他。”
楚若煙眼睛瞬間亮了,也顧不得腿上的疼,迅速整理好自己,又用黑紗將臉蒙得更嚴實些。
為了怕身上的臭味燻到離湮,還往身上抹了些百花露。
感覺沒問題,這才跟著小童去見離湮。
一路穿過竹林小徑,楚若煙心跳越來越快。
離湮肯見她,就代表事情還有轉機。
聽竹軒內,離湮一襲月白長袍,正垂眸擺弄案上的龜甲,聽到腳步聲,並未抬頭,只淡淡道:“坐。”
楚若煙哪敢真坐?
她‘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哽咽:“離湮少主,求您救我,我如今惡臭纏身,就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實在……實在不知該怎麼辦?”
離湮指尖一頓,霧靄般的眸子‘望’向她,明明是個瞎子,卻彷彿能洞穿人心:“楚姑娘,你可知為何會惡臭纏身?”
楚若煙心頭一緊,咬著唇道:“定是有人暗算……”
“與其說是別人暗算,不如說是天道示警。”
離湮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噬魂大法》以吸收他人魂魄增進修為。你身為天命之女,本該以蒼生為念,救天下萬民於水火,怎可修煉此等邪惡功法?豈不是與天道背道而馳?若是這般,又如何配稱為天命之女?”
楚若煙被戳破秘密,黑紗下的臉瞬間慘白。
她指甲掐進掌心,聲音發顫:“少主既已看破,為何不直接揭發我?”
離湮指尖輕撫龜甲裂紋,空靈嗓音裡帶著悲憫:“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你命格本有轉圜餘地。”
他忽然將龜甲推到她面前,“摸摸看。”
楚若煙遲疑地觸碰龜甲,突然被燙到般縮回手。
那裂紋竟組成個血淋淋的‘誅’字。
“現在收手,你仍是天道宗明珠。”
離湮袖中突然滑出個玉瓶,“這是散功丹,服下後三日散盡邪功,惡臭自解。”
若只是散功丹,當然無法化解她身上惡臭,只不過這散功丹裡他新增了些別的東西。
窗外竹影晃動,映得楚若煙面容陰晴不定。
她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然後呢?繼續當個沒有實力的爐鼎?一輩子躲在我爹的背後?”
猛地扯下面紗,露出嬌美柔弱的臉,“您知道九陰玄奼體每月十五要承受甚麼嗎?”
離湮霧眸微動。
他當然知道,這種體質雖修煉快速,但在月圓之夜會散發異香,引得方圓百里的男修為其瘋狂。
“我開始也不想的,都是那老怪物逼我修煉的,我要是背錯一句,就用鐵鏈抽我……也不可能活著走出地牢。”
楚若煙咬著嘴唇,聲音帶著倔強和不甘:“離湮少主,我……我雖修煉噬魂大法,可卻從來沒有吸過活人魂魄,更沒有害人性命,雖在地牢裡吸收了些殘魂,但也是老怪物逼我的吸收的……這難道也是我的錯?”
離湮指尖輕輕拂過龜甲邊緣,霧靄般的眸子彷彿穿透了她的靈魂。
“你在地牢受苦是事實,但離開地牢後,你依然選擇繼續修煉,這難道也是被迫?”
他的聲音空靈平靜,卻字字誅心,“你說從未害人性命,可你吸收的那些殘魂,哪個不是枉死之人最後的執念?你奪了他們轉世的機緣。”
楚若煙臉色更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至於九陰玄奼體…”
離湮微微偏頭,似在傾聽風中的訊息,“它可以是劫數,也可以是機遇。你只看到它帶來的困擾,卻忘了它亦是頂尖爐鼎體質,若走正道,雙修進境一日千里。可你選了最偏激的那條路。”
他忽然將散功丹往前推了推。
“楚姑娘,天命之女的氣運正在變暗。”
離湮聲音帶著一絲惋惜,“我不是在逼你散功,而是在給你選擇。是做回光明磊落的天命之女,得天道庇佑,扶搖直上。還是繼續沉淪,最終被天道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