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陽被接進虹口小洋樓同住後,經歷了很長一段艱難的不適應期。
從前他是風風火火、進進出出、事事替主子張羅妥當的人,如今卻成了終日坐在輪椅上、連吃飯穿衣都需人搭把手的“累贅”。生活上的種種不便,小到撿不起筷子,大到如廁沐浴的窘迫,一次次擊潰他強撐的體面與自尊,讓他陷入無聲的崩潰。
接連好些夜晚,他都無法入眠,只在黑暗中睜著眼,或壓抑地、極輕地輾轉反側。他身體指標變差,清桅每次給他做檢查都看在眼裡。
她沒有說破,只是讓慕青玄夜裡多留意。慕青玄也不多話,找了個孩子夜裡吵的理由搬到他屋裡,搭個行軍床就默默陪了半個多月,有時進去給他掖掖被角,遞杯溫水。
加上屋子裡幾個不知愁的孩子,桐桐、小毅,成天“武叔叔”、“武叔叔”地圍著輪椅叫,用他們天真爛漫的童言稚語和笨拙的“幫忙”,一點點鑿開了武陽緊閉的心門。
在這樣無聲的陪伴與熱鬧的生機交織下,武陽臉上才漸漸有了些真切的、不再勉強的笑意,算是踉蹌地邁過了成為殘疾後最初那段最黑暗的自我厭棄與壓力,開始嘗試著與這副殘缺的身體、與這截然不同的人生,艱難地和解。
日子一天天過去,清桅沒有刻意打聽陸璟堯行軍的具體情況,但前線戰事吃緊的訊息,透過醫院裡日益增多的、傷勢慘重的傷員,已無聲地傳遞過來。
人總在經歷中不斷成長,尤其在這樣動盪的年月。她漸漸學會了不再執著於時刻知曉他的訊息,而是將心神更多地傾注於眼前。醫院裡永遠做不完的手術、看不完的病人。在許宴、秦書鈞等人的協力推動下,聯絡全國留洋歸國同儕、推廣西醫應用的學會事宜,也有了切實的進展。
偶有閒暇,她便帶著鈴蘭,去附近教堂開辦的臨時學堂,為那些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孤兒做免費的身體檢查,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看著那些瘦小茫然的面孔,她心中憐惜,也暗自存著一份樸素的祈願,多行一善,或許能為遠在烽火硝煙中的他,多積攢一份平安的福報。
逢年過節,她也會帶著桐桐回陸公館探望。沈世誠動用人脈,為桐桐聯絡了上海最好的小學,孩子也開始背起書包,走進了學堂。
二十六歲的沈清桅,在緩緩流逝卻又驚心動魄的時光裡,褪去了青澀與彷徨,沉澱出沉靜、堅韌而充滿力量的模樣。她站在手術檯前冷靜果斷,在學會事務中斡旋從容,面對生活的顛簸亦能坦然承擔。
可再堅強的她,也會在深夜結束一場漫長手術後,獨自面對滿室寂靜時;或在被驟然驚醒、冷汗涔涔的噩夢時,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依舊會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將她無聲淹沒。
她瘋狂地想念著他。
——
陽光明媚的八月,天氣有些燥熱。
仁濟附小門口,放學的鈴聲清脆響起。穿著整齊校服、扎著兩個羊角辮的沈心桐,揹著小書包,像只歡快的小鳥,隨著人流蹦蹦跳跳地衝出校門。她正踮著腳在接孩子的家長中張望,準備等鈴蘭小姨或者青玄叔叔——
“桐桐!”
一道清朗帶笑的聲音傳來。沈心桐循聲望去,眼睛頓時一亮,小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立刻朝著聲音的方向飛奔過去:“舅舅!”
沈世誠一身淺色亞麻襯衫西褲,站在樹蔭下,正含笑朝她招手。小姑娘跑到近前,被他一把抱起來轉了個圈,才放下。
“舅舅,你怎麼來啦?鈴蘭小姨呢?”沈心桐拉著他的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驚喜。
“今天舅舅有空,特意來接我們桐桐小公主。”沈世誠接過她的小書包,牽著她往停在路邊的汽車走,“今天開始讀二年級了,在學校怎麼樣?”
“她們選我當班長了,”沈心桐臉熱的粉紅,又得意又有點害羞,“舅舅,我是不是挺厲害的?”
“厲害!”沈世誠一彎腰單手將小姑娘抱起來,她樂地呵呵直笑,“那為了獎勵桐桐,今天舅舅帶你去嚐嚐新開的那家蘇浙飯莊,聽說點心做得極好。然後啊,再去‘瑞蚨祥’給你量量尺寸,做幾身秋天的衣裳。我們桐桐上學了,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真的嗎?謝謝舅舅!”沈心桐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緊緊攥著沈世誠的手指,一路上小嘴叭叭地說著學校裡的新鮮事,哪個同學有趣,老師今天講了甚麼,全然不見幾年前那個怯生生躲在媽媽身後、見生人就臉紅的小丫頭模樣。
這兩年,清桅醫院事務繁忙,反倒是沈世誠這個舅舅,一得空便來接她放學,帶她去聽戲、逛公園、學鋼琴、看畫展,幾乎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般疼愛。
沈世誠自己的兒子遠在美國,對身邊這個聰敏活潑又帶著血緣親近的外甥女,是傾注了加倍的呵護與陪伴,也算彌補自己缺失的親子時光。
兩人坐上車,沈世誠吩咐司機福生去新開的蘇浙飯莊。行至一處十字路口,前路不知為何堵得水洩不通,車子寸步難行。
正疑惑間,前方人群中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像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那歡呼聲浪由遠及近,迅速蔓延開來,人們揮舞著手臂,帽子、手帕被拋向空中,許多人相擁而泣,更多的是放聲大笑,街道兩側的商鋪裡也不斷有人衝出來,加入這沸騰的海洋。
“怎麼回事?”沈世誠蹙眉,連忙升起車窗,隔絕外面過於喧囂的聲浪,又示意福生,“快下去看看,出甚麼事了?”
福生應了一聲,敏捷地推開車門擠入人群。沈心桐好奇地扒著車窗,大眼睛眨巴著:“舅舅,他們在高興甚麼呀?”
“舅舅也不知道。”沈世誠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卻又不敢確信,只是將外甥女往身邊攏了攏。
不過片刻,福生便從人群中奮力擠了回來。他手裡高高舉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報紙,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車窗邊,聲音嘶啞卻無比響亮地喊道:
“七少爺!贏了!我們贏了!小日本……日本鬼子投降了!!投降了!!”
沈世誠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座位上。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福生激動到扭曲的臉,又猛地搶過他手中的報紙。
頭版頭條,是佔據了大半版面的、加粗的黑色鉛字標題,像驚雷一樣劈入他的眼簾:
【日本天皇釋出《終戰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
下面還有副標題:【艱苦卓絕十四載,中華終獲全勝!】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沈世誠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報紙嘩啦作響。他反覆看著那幾行字,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覺。隨即,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蹦出來!
贏了……真的贏了!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多少血淚,多少犧牲,多少日夜的煎熬與期盼……
“好……好……”他喃喃著,聲音哽住,眼圈瞬間紅了,視線迅速模糊。
他猛地推開車門,將桐桐抱出車高高舉起,仰頭是一整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化作一聲混雜著無盡感慨與狂喜的、近乎哽咽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