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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我就在這兒陪你

2026-02-02 作者:樂只君

深夜的手術室外,為省電,走廊只零星亮著幾盞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卻襯得周遭越發寂靜冷清。

幾名士兵腰背挺直,神色凝重地立在門口守衛。陸璟堯面無表情,近乎麻木地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目光定定地鎖著那扇緊閉的門,彷彿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這些年跟在身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連舟亭都因軍力吃緊,被他調往他處獨當一面。唯有武陽,始終如一地跟著。

這小子,從當年那個愣頭愣腦、只知道傻樂呵的半大少年,被他一手帶出來,歷練成如今能將他身邊事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左膀右臂。與其說是副官,更像半個弟弟。

陸璟堯一直以為自己情感淡薄,或者說,他早已將心腸淬鍊得足夠冷硬。仗打了這麼多年,白骨如山,血流成河,他看著多少熟悉的面孔昨日還在談笑,今日便成了名單上一個冰冷的名字。生與死,在他眼裡彷彿都隔著一層磨砂的玻璃,模糊了悲喜,只剩下沉甸甸的責任和下一個命令。

他以為自己早已看淡,看透了。

可當武陽渾身是血、被從燃燒的殘骸和爆炸的煙塵裡拖出來時,那模糊的玻璃驟然碎裂。一股尖銳的、近乎陌生的劇痛,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穿了他自以為堅固的心防。原來,不是不痛,只是將痛覺埋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騙過了。

這些年建立起的、關於犧牲與意義的微弱信心,在那一刻,又一次被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他不知道這場仗還要打多久,不知道前方等待著他、等待著腳下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人的,究竟是徹底的毀滅,還是在無邊黑暗後,那一點遙不可及、甚至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光明。疲憊與虛無感,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心緒沉到谷底、幾乎要溺斃於冰冷麻木的瞬間,走廊那頭響起了腳步聲。

他空洞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循聲望去。

清桅端著一個白色的醫用托盤,從昏暗的光影裡走來。托盤上,消毒藥水、紗布、棉籤……尋常的醫療用具,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刺目的、屬於“生”的秩序與潔淨。

她就那樣走過來,沒有言語,眉宇間凝著與他同源的擔憂,動作卻安穩沉靜。

就在看見她的那一剎那,陸璟堯那顆浸泡在血腥、硝煙與無盡寒意中的心,像被一隻溫暖的手極輕地託了一下。

瀕臨凍僵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緩慢流動。

眼前的迷霧並未散去,未來的路依舊晦暗未明。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條冰冷絕望的走廊裡,有一個人,帶著藥水和紗布,正朝他走來。

這或許,就是他還能繼續走下去的、微不足道卻又至關重要的一點理由。

清桅在他身旁輕輕坐下,將托盤放在膝上,拿起蘸了消毒藥水的棉籤,正準備處理他額角的擦傷——

她的手,忽然被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緊緊握住。

不是簡單的觸碰,而是十指緊扣,力道大得甚至讓她指骨微微發疼。那力度裡,透著一股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不容掙脫的依賴與脆弱。

清桅一愣,抬頭看向他。

昏黃的燈光下,陸璟堯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霧氣,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落寞、疲憊,甚至有一絲近乎恍惚的空洞。彷彿他的神魂,正飄蕩在某處她無法觸及的、佈滿硝煙與血色的戰場上。

“怎麼了?”她心口一緊,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陸璟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緊地攥了一下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良久,他才低低地、近乎呢喃地吐出一句:“陪我坐一會兒。”

不是命令,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請求。

清桅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她知道此刻任何關於傷勢的勸說都是徒勞,他心裡壓著武陽的生死,壓著今晚的暗算,壓著這些年所有的重擔。

“我不走,”她反手,也用了一些力道回握住他,試圖傳遞一絲安穩,“我就在這兒陪你。但是……先把傷口處理了,好不好?很快的。”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難辨真假的誘哄。陸璟堯看著她清澈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裡面有關切,有心疼,還有一種無聲的陪伴。他緊繃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清桅察覺到他的鬆動,慢慢抽出手,開始專注地為他清理傷口。消毒,上藥,包紮額角,處理手臂上的灼傷和劃痕。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儘可能減輕他的不適。

整個過程,陸璟堯異常安靜,只是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直到所有傷口處理妥當,清桅將用過的棉籤紗布收進托盤,再次坐回他身邊。

這一次,不等他伸手,清桅已經主動地、再次握住了他的手。這一次,陸璟堯回握的力道不再那麼失控的緊,卻依然牢牢地、帶著一種無聲的牽絆。

清桅沒有掙開,只是輕輕回握,將掌心的溫度傳遞給他。

兩人便這樣,在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昏暗走廊裡,在象徵生死未卜的紅色手術燈下,沉默地並肩坐著。彼此緊扣的雙手,成為這片冰冷死寂中,唯一溫熱的、實實在在的聯結。

清桅用這種最安靜的方式,陪著他,一同等待著那扇門的開啟,分擔著他心頭那份沉重的、無法言說的焦灼與期盼。

天快亮,也是最冷的時候,武陽的手術結束了,陸璟堯也陷入了徹底的昏迷。

清桅跟秦書鈞溝通了武陽的傷勢,她精神緊繃沒記住細節,只記得秦書鈞說命保住了,但……再也上不了戰場了。

陸璟堯昏迷,清桅給他做完檢查,確定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受寒發燒外加心力交瘁所致。她親自將他送進病房安頓好,看著護士掛上點滴,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他包紮好的傷口,整個人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

她在他病床邊守了一夜,目光幾乎未曾離開過病床上那張蒼白疲憊的臉。點滴無聲滴落,他睡得極沉,連眉頭都是緊鎖的。清桅就那樣靜靜陪著,直到天際泛起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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