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新年伊始,晨光卻被沉重的鉛雲吞噬。整座陸公館非但毫無新歲氣象,反而陷入一片壓抑死寂的哀慟之中。
清晨第一縷微光尚未穿透雲層,報童嘶啞的叫賣聲已刺破潮溼寒冷的空氣,裹挾著油墨與紙張的氣味,迴盪在清冷的街頭:“號外!號外!滬上巨擘陸故淵先生昨日病逝!陸氏何去何從?!”
黑字標題觸目驚心,像一塊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隨著一份份報紙、一通通電話、一次次低聲的交頭接耳,迅速蔓延至上海的每個角落。
證券交易所的經紀人捏著報紙眉頭緊鎖,商會茶樓裡議論聲嗡嗡作響,街頭巷尾的百姓也在感慨一個時代的側影就此黯淡。陸故淵的名字,連同他背後盤根錯節的龐大產業與江湖地位,在這一天,以這種猝然的方式,再次成為這座不夜城聚焦的中心。
而風暴中心的陸公館,此刻正被一種肅殺而忙碌的寂靜籠罩。
沉重的黑色大門早已洞開,兩盞巨大的白色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搖曳,映著門楣上迅速覆蓋起的素白綢幔。僕役們腳步匆忙卻極力放輕,面色凝重,搬動著從庫房取出的、蒙塵已久的沉重奠儀用具。
主樓偌大的廳堂正在被急速改造。昂貴的波斯地毯被捲起,露出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所有色彩鮮亮的陳設、畫幅被撤下,代之以無邊無際的慘白與玄黑。工匠正將臨時趕製的巨大“奠”字懸掛於正壁,下方已設起祭臺,香爐、長明燈、供品逐一擺上。空氣中瀰漫著新裁白布的生澀氣味、陳年木器搬動揚起的塵埃,以及一種無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悲涼。
陸公館西側的小議事廳內,爐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凝滯的空氣。陸家三哥陸世錚坐在主位,一身黑色西裝,面色沉靜,唯眉宇間鎖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凝重。他手中拿著一份長長的名單,正低聲與幾位得力的老管事和賬房先生交代事宜。
“……報喪的帖子,一律用素白暗紋紙,黑字,格式要最簡肅的那款。名單分三份:一份是父親的故交舊部、商會同仁;一份是各碼頭、貨棧的掌櫃與要緊的生意夥伴;還有一份,是市政廳、報館以及……那些平日裡雖不來往、但此時必須知會的要緊人物。”陸世錚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不容置疑,“務必今日內全部送到。派人去的時候,機靈些,話不必多,態度要哀慼莊重。”
一位管事躬身應下,匆匆去辦。
陸世錚又轉向另一人,語氣沉了幾分:“這幾日,坊間難免會有各種聲音。你帶幾個人,留意著些報館和茶館酒肆的議論。無憑無據的揣測、尤其是關於父親病情和陸家日後安排的閒話,能壓則壓。父親辛苦一生,身後……總該圖個清靜。”他頓了頓,補充道,“手段溫和些,以情理勸止為主,莫要橫生枝節。”
處理完外務,他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安靜坐在下首、眼眶紅腫的太太宋雪燕和八妹陸珍珠。“雪燕,”他的聲音放軟了些,“家裡女眷那邊,就辛苦你了。二姨娘、四姨娘那邊,多去寬慰,但也需提醒她們,哀慟在心,禮儀不能廢。父親走了,咱們活著的人,更要撐起這個家的體面,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宋雪燕用力點了點頭,用絹帕按了按眼角,起身去內宅照應。
這時,陸珍珠紅著眼圈走了進來。陸世錚看向她,問道:“家裡其他人,眼下如何?都通知到了嗎?”
“五姐和五姐夫在蘇州,已經拍電報了,最快明晚能到。”陸珍珠聲音沙啞,“二姐和二姐夫那邊回了話,說一會兒就過來。至於四哥……”她遲疑了一下,“他不在上海,暫時……還沒有聯絡上。”
陸世錚聞言,沉默了片刻。窗外寒風呼嘯,吹得窗欞咯咯輕響。他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那份複雜的心緒壓下。
“也罷。”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清單,聲音恢復了平穩,“先按眼前的安排來。靈堂布置、法事僧道、出殯路線、墓穴事宜……一樁樁,一件件,都不能有差錯。”他抬眸,目光掃過廳內眾人,“父親身後事,是陸家眼下頭等大事。諸位,辛苦了。”
議事廳內,眾人齊聲應是,氣氛肅穆而緊繃。
眾人退去,各自領命忙碌。陸珍珠紅著眼小步踱到陸世錚面前,小姑娘低垂著頭,嘴角一癟,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哽咽道,“二哥,我怕……”
“不怕,有三哥在。”陸世錚起身揉著小姑娘的頭髮將人抱住,輕聲安慰。
——
沈家宅邸,書房內墨香靜謐。沈懷洲正立於寬大的紫檀書案後,懸腕運筆,在宣紙上緩緩書寫。溫和的日光透過窗欞,在他花白的鬢角與專注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金。
宋氏端著一盅參茶輕輕走進來,見狀不由嗔道:“寫了一個時辰了,也不怕手痠眼花。快歇歇,喝口茶。”
“就差最後兩筆,一氣呵成才好。”沈懷洲頭也未抬,筆鋒穩健,聲音裡帶著專注時特有的溫和固執,“你不要總來擾我清靜。”
“我這是為你好……”宋氏正要再勸,書房門卻被“吱呀”一聲推開。沈世誠腳步匆匆地走進來,臉上帶著罕見的沉重與急色,甚至忘了先敲門。
“父親。”沈世誠站定,目光掃過母親,最終落在沈懷洲筆下的宣紙上,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道,“剛得到的訊息……陸世伯,陸故淵先生……病逝了。”
筆鋒,在“氣韻”的“韻”字最後一勾處,驀然頓住。
濃黑的墨汁,因這瞬間的凝滯,從飽滿的筆尖失控地滴落,在剛剛寫就的、力透紙背的“韻”字旁,洇開一團迅速擴大的、觸目驚心的墨漬。彷彿一顆驟然墜落、無可挽回的黑洞,吞噬了方才所有的氣定神閒。
沈懷洲握著筆桿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兒子。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
日光似乎在這一刻黯淡下去,沈懷洲臉上的平靜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猝不及防的震愕與空洞。
書房裡靜得可怕,只有那團墨漬在宣紙上無聲地蔓延。
良久,沈懷洲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將那支毀了整幅字的筆,輕輕擱回筆山上,動作慢得彷彿耗盡所有力氣。他沒有問詳情,沒有嘆命運,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只是抬起手,幾不可察地揮了揮,示意他們出去。手掌在空中劃過的弧度,帶著一種疲憊至極的無力。
宋氏與沈世誠對視一眼,母子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與瞭然。他們默默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書房的門。
室內歸於死寂。
沈懷洲立於案前良久,才緩緩轉身,拉開書桌抽屜,從幾本舊書最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個年輕人:笑容溫婉的程叶音,意氣風發的陸故淵,還有青澀的自己。背景是早已消失在戰火中的北平舊院,白白皚雪,梅花探頭。
指尖拂過妻子含笑的臉龐,又觸到故友寬闊的肩頭。他們都走了……一個犧牲在黎明前的暗夜,一個病逝於新年清晨。當年並肩許下的誓言,約好要一起看到的光明,如今只剩他一人,站在故人零落的廢墟上,前路晦暗未明。
“你們終究沒能等到那一天……”
巨大的空茫與鈍痛攥住心臟。沒有淚,只是眼眶乾澀得發緊。他將照片按在胸前,彷彿想焐熱那早已冰涼的影像。
窗外天光暗淡,整個城市被籠罩在層層寒霧之下,仿若海市蜃樓,似真似假,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