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藥的恩情?清桅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當初幫許宴帶特效藥去杭州的事。
“順便而已,沒甚麼的。”清桅笑說。
李慧芝卻輕輕搖頭,神色懇切:“對你或許是順手,但對需要的人,卻是救命之恩。”說著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包裝精緻的絲絨禮盒,不由分說地放在清桅手中。“我知道你不缺這些,但這份心意,還請你務必收下。”
清桅推辭不過,只得在李慧芝鼓勵的目光下開啟盒蓋。只見黑色絲絨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條光澤溫潤的南洋珍珠項鍊,顆顆圓潤飽滿,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瑩瑩光暈,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清桅微微一怔,隨即合上蓋子,將禮盒輕輕推了回去。“這太貴重了,李醫生。”她語氣溫和,態度卻異常堅定,“我真的不能收。當時幫忙,並非圖報。而且我們……”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我們之間,實在不必如此。”
她與李慧芝雖有數面之緣,彼此印象不錯,但遠未到需要以如此重禮相酬的份上。這份過於厚重的謝意,反而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李慧芝見她態度堅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隨即無奈地笑了笑,將禮盒收回。
“好吧,既然你堅持。”她不再強求,目光自然地掃過矮桌上那份攤開的報紙,上面還有清桅用鉛筆做的標記。
“你這是在……找房子?”李慧芝順勢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自然。
清桅低頭看了看報紙,輕輕點頭:“嗯,總住在醫院也不是辦法,想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安心休養。”
“這倒是巧了。”李慧芝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神色,“我有一位好友,幾個月前舉家遷往國外,她在虹口那邊留下一套小洋房,一直託人照看著。房子不大,但環境十分幽靜,傢俱物什也都是齊全的。她之前來信還說,若有可靠的朋友需要,儘可借住,總比空著積灰好。”她看著清桅,目光真誠,“你若感興趣,不如我先帶你去看看?總比你自己漫無目的地找要省心些。”
清桅聞言,心下一動。虹口環境確實比鬧市區清幽許多,而且由李慧芝介紹,聽起來也更為可靠。自己如今有孕在身,獨自尋房諸多不便,若能有個現成的、知根知底的住處,自然是再好不過。
她抬眸,對上李慧芝清澈而帶著善意的目光,之前因珍珠項鍊而起的那點疑慮漸漸消散。或許,對方只是真心想幫忙,方式不同而已。
沉吟片刻,清桅終於點了點頭,唇角露出一絲感激的笑意:“那……就麻煩李醫生了。如果方便的話,我的確想去看看。”
兩個人做事都極講效率,當天下午李慧芝下班之後,清桅便跟著去看了那處房子。的確如她所說,環境清幽,房間整潔,實在不失為一個好住處。
她東西不多,原本想著晚上就搬過去,但一時想起還未知會七哥一聲,只好等等再搬。
李慧芝比清桅略長几歲,又是醫生,一天下來無時無刻不在關心照顧她,就像相識許久的姐妹一樣,兩個人相處的很愜意輕鬆。
結束以後,兩人又相伴一起去附近的法式餐廳用了晚飯才慢悠悠地回到醫院。
夜幕降臨,醫院樓亮起一盞盞電燈,劃破昏暗的前庭。車子剛在住院樓前停下,清桅正側頭與李慧芝說著話,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從上方急速墜落,帶著不祥的風聲。
那景象快得讓她的大腦來不及處理。
緊接著,“砰——”的一聲沉悶巨響,重重砸在離車子不遠的水泥地上。
與此同時,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夜空:“有人跳樓了——!”
死寂只維持了一瞬,隨即,恐慌尖叫瞬間炸開。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又驚恐地退開,現場陷入一片混亂。
清桅當場僵住,血液彷彿凝固。怔怔地望著車窗外那片驟然聚集起來的人群縫隙,隱約可見一抹刺目的深色在地面上洇開。
“清桅,你先上樓!”李慧芝的聲音急促而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素養。她立刻推開車門,飛速跑了過去。
鈴蘭也被嚇得不輕,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看到清桅臉色煞白,趕緊從另一側下車,繞過來開啟車門,小心翼翼地扶住清桅冰涼的手臂。“小姐,小姐我們快回去……”
腦海裡那猝不及防的一幕始終揮之不去,紅色的鮮血在眼前層層暈開,濃重的血腥好似從喉間翻湧上來,清桅剛回到病房就控制不住地衝向衛生間,吐得暈天黑地。
晚飯吃的東西幾乎全部吐光,到最終甚麼都吐不來,只剩乾嘔。她整個人虛弱的眼前發暈,連站都站不起來。
鈴蘭嚇得六神無主,慌忙按響呼叫鈴,帶著哭腔大喊:“醫生!快來看看我家小姐!”
值班醫生很快趕來,見清桅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立刻進行了檢查。診斷結果是強烈的精神刺激引發了劇烈的妊娠反應,並伴有輕微的虛脫症狀。
醫生開了鎮靜止吐的藥物,又安排了營養液輸入。
好一會兒,在藥物和精疲力盡的雙重作用下,清桅才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是眉頭依舊緊鎖,睡得極不安穩。
然而,身體的沉睡並未帶來心靈的安寧。日暮時那驚悚的一幕,與深埋的記憶產生了可怕的共鳴,將她拖入了更深的夢魘。
夢中,她陡然回到當初和誠醫院救人的那一幕。令人窒息的三樓窗邊,她半個身子探出窗外,雙手死死攥住那個神情癲狂、不斷掙扎的老太太的手腕。老太太的力氣大得驚人,眼中是求死的決絕和一股莫名的狠厲,她用力一掙——
“啊!”清桅驚恐地感覺到自己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出視窗!
冰冷的空氣呼嘯著灌滿她的口鼻,失重的恐懼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心臟,急速下墜的眩暈感讓她渾身血液倒流。
“陸璟堯——救我!!”
喊聲驟然撕破病房的寂靜,她也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了冰冷的汗珠。
窗外月色悽清,病房內一片死寂,只有她狂亂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她抬手撫住臉。
突然,從門縫透過來的燈光晃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提,啞聲喊道:“鈴蘭……”
門外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