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澤?聽到從羅布仁夫口中說出這個名字時,明希如遭雷擊般渾身一顫。她怎麼也想不到,師傅心中所念之人竟然會是自己前世的大哥——明東澤。
然而,記憶中的大哥早已成家立業,儘管與大嫂多年來膝下無子,但從未聽聞過大哥在情感取向上有任何異常之處呀。
“嗯,你沒有聽錯,他就叫東澤。這個時候,我也不怕你們笑話了,這些事情我一直都憋在心裡,想找個人傾訴。希望你們不要嫌棄我那另類的感情。”蕭峰表情放鬆的說道。
“哎呀,你就說吧,也許說出來我還能有幫的上忙的地方。”羅布仁夫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蕭峰的對面說道。
蕭峰思緒飄回往昔歲月,嘴裡喃喃說著:“我們是在邊疆認識的,恰巧共同拜了同一個師父學藝、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成了名震一時的江湖俠士,他成了守護一方的少年將軍。那時我們並肩抵禦賊匪,年少輕狂的時光裡,我當他是親密無間的好兄弟。可隨著年歲漸長,不知何時起,明東澤看向我的目光變得愈發異樣起來,就像情侶之間那樣的照顧著我,雖然我覺得不對勁,可是我卻很享受他的照顧。直至後來,開始不斷有人上門說媒提親,明東澤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情感波瀾。某一天,他竟不由分說地拉住我,徑直奔向其雙親面前,毫不掩飾地道出了深埋心底已久的那份深情。
彼時彼刻的我,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驚得不知所措,腦海一片空白。下意識地用力推開眼前的人後,便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奪門而逃。
他的父母被他離經叛道的想法震撼到了,也氣壞了,以軍法處置了他,一百下軍棍沒有打消他的熱情。傷好後,他依然會去找我,可我當時無法直面這份超乎尋常的情誼,於是選擇背井離鄉,一路輾轉來到了遙遠的南宴皇城。”
蕭峰說到這裡,挺了下來,手裡拿著茶杯,自顧自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那你竟然還口口聲聲說他是你的愛人?哼,依我看吶,你這根本就是對人家毫無感情嘛!”羅布仁夫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毫不留情地質問道。
一旁的明希聽到這話後,頓時面露慍色,她狠狠地瞪向羅布仁夫,沒好氣兒地說道:“哎呀,我說大哥呀,您能不能先別插嘴呀?咱們還是安安靜靜地聽師父把話講完好不好?”
被明希這麼一懟,羅布仁夫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趕忙訕笑著擺了擺手,並迅速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表示自己不會再亂插話了。
然後,他討好般地看向站在中間蕭峰,滿臉堆笑地說道:
“好好好,我保證不再多嘴啦,老蕭,您接著往下說吧。”
蕭峰輕啜一口香茗,讓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慢慢滑下,這才微微眯起雙眸,緩聲道來:“當我行至南宴皇城時,方才恍然領悟到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他頓了一頓,彷彿陷入了回憶之中,繼續說道:“在那裡,我試著同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子交往相處。然而,每當她們稍稍靠近於我,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之感便會油然而生。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猛然驚覺,自己已經適應了他身上凜冽的青竹香,其他的味道只會讓我反感,那時我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終日都恍恍惚惚,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如此這般,整整過去了三月有餘。”
說到此處,蕭峰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痛苦和無奈:
“終究還是對他思念成疾,於是我瞞著眾人,悄悄地踏上了返回邊疆之路。可萬萬沒想到啊,待我歸來之際,竟聽聞他已然成婚!那一刻,我的世界瞬間崩塌,只覺得天旋地轉。曾經,他信誓旦旦地許下誓言,聲稱此生定要與我攜手共度風雨,不離不棄。怎料短短不過三月時光,他就能將我們多年積攢下來的深厚情誼輕易拋諸腦後,轉而迎娶了女子……”
蕭峰言罷,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如死灰般的絕望之色,然而,這神色卻如流星劃過天際般,轉瞬即逝,他旋即恢復了平靜,繼續說道:
“我當時怒不可遏,如癲狂之人一般衝入軍營尋覓東澤,豈料,他竟仿若無事發生,將我帶至軍營旁的一座茅草屋中,屋內佈置得溫馨宜人,他牽著我的手,如數家珍般向我介紹著屋內的傢俱與陳設。我怒髮衝冠,徑直將他擊倒在地,質問他是否在向我炫耀他的幸福,質問他既已成親,又將我置於何地。
他當時卻笑靨如花,就那般悠然地躺在地上,聲如洪鐘地指著房間告訴我,他將我放在此處。我當時如墜雲霧,不明他話中之意,他遂拉著我坐在桌前,言及他的父母已然接納了他的取向,成親亦不過是權宜之計,他的夫人乃是天生的石女,為了守護他們二人的秘密,他們才組建了一個家庭,他對夫人給予了全方位的尊重,將府中諸事皆交由她處理,夫人也知道他的事情,他們就這樣心照不宣地成了一對夫妻。東澤在軍營旁邊築起了一座小屋,靜候我歸來。”蕭峰言至此處,面龐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宛如春日暖陽。
“原來那房子竟是為了你才建造的啊!”羅布仁夫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內心的好奇與驚訝,忍不住開口說道。
聽到這話,蕭峰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沒錯,自那時起,我們便共同生活在了一起。平日裡,我於白日外出行俠仗義、上山打獵;而他則留在軍營之中操練那些英勇無畏的兵士們,守護一方安寧,保衛家國太平。每至夜幕降臨之際,無論在外歷經多少風雨,我們都會心有靈犀地一同返回家中,享受那份平淡卻又無比滿足的溫馨生活。”說完這些話後,蕭峰像是沉浸到了往昔美好的回憶當中,不再言語。
此時,羅布仁夫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目光掃向靜靜站立在蕭峰身後的明希。只見她面沉似水,一雙美眸正緊緊盯著自己,眼中流露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這讓羅布仁夫心中不由得一緊,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語也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明希豎起食指放在嘴邊比劃了一下,繼續用那凌厲如刀的眼神死死地鎖住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要保持安靜和鎮定。
終於,師父要揭開那驚天動地的明家謀反之事了,決不能讓他有半分的遲疑。明希心中猶如波瀾壯闊的大海,激動得手心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約過了半刻鐘,蕭峰的眼神猶如被陰霾籠罩,哀傷如潮水般在其中翻湧,他用那彷彿被砂紙打磨過的嗓子,艱難地開口說道:
“然而,這樣的日子並未持續三年,某一天,我打完獵歸家,久久等待之後,東澤才姍姍來遲。他一踏進家門,便催促我收拾行囊,準備前往皇城。我心中頓感不妙,猶如被千斤重擔壓身,不願與他分離。
可他卻告訴我,他的妹妹在皇城遭遇了麻煩,而他身為守邊將士,若無皇命,不得擅回皇城。因此,他希望我能前往相助,待他妹妹的事情解決後,再歸來。
我身為他的摯愛,他的妹妹我自然責無旁貸。於是,次日我便踏上了前往皇城的征程,略施小計後,便與他的妹妹結為了義兄義妹。她所遇到的麻煩,無非是高門大戶妻妾之間的明爭暗鬥,我也束手無策,唯有暫且住下,從長計議。
然而,我們認識不到七日,一件令我悔恨終生的事情發生了。他妹妹心急如焚地找到我,將一個男孩託付於我,言稱這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當時,她並未向我透露究竟發生了何事,我只當是她不願讓夫家知曉自己父親的那些瑣事,這才讓我代為照顧她弟弟。畢竟,這也是東澤的弟弟,我自然深信不疑,便安心地住了下來。
那段時間,每隔兩日,我都會給東澤寄去一封信,向他述說我這邊的狀況。他讓我先在皇城安頓下來,等他父親接納了這個孩子後,再返回邊疆。
可我左等右等,最終等來的,卻是有人舉報他們家帶兵謀反的訊息,我連夜帶著他的弟弟趕回了邊疆。
一路如鬼魅般偷襲打探,看到東澤的那一刻,我的心彷彿破碎成了無數片。他全身上下都被鮮血浸染,如一朵凋零的血花,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僅餘了一絲微弱的氣息。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沒有回去,是否此生都將與他天人永隔。”蕭峰的聲音顫抖著,彷彿風中殘燭,放在腿上的手也微微顫抖著,宛如風中的落葉。
羅布仁夫給蕭峰倒了一杯茶,那杯茶宛如一泓清泉,靜靜地流淌在他的手中,說:“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要再說了。”
蕭峰輕輕地搖了搖頭,仿若風中殘燭般,輕聲說道:
“沒事,都過去了。我很慶幸自己在最後的時光裡,如影隨形地陪伴在他身旁,儘管只有短短數日,然而我已心滿意足了。”
“如此說來,你那次現身於北清的邊疆,莫非也是因為他?”羅布仁夫追問道。
“嗯,我回去沒有幾天,朝廷便派遣援兵前來,他的妹夫統率軍隊圍困了他的父親和弟弟們,他留給我一封絕筆信,瞞天過海般去營救他們,然而,卻一去不復返了。最終,他的家人皆在那次事變中命喪黃泉,就連他的妹妹也在皇城不足一月便香消玉殞了。我本欲與他攜手共赴黃泉,然,他卻留下書信,囑託我為他家昭雪,彼時,我孤身一人歷經千辛萬苦方才逃至北清,那時,亦是遍體鱗傷,幸得遇見金甲侯相救,方得以苟活於世。然而,卻如行屍走肉般渾渾噩噩,若非尚未替他家平反,我早已迫不及待地去尋他了。”
蕭峰聲音越來越低沉,到最後甚至有些哽咽。說完之後,他慢慢地垂下了頭,彷彿那頭顱有千鈞之重,再也無力抬起。沉默籠罩著他,就如同一片厚重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蕭峰的眼眶中湧出,一滴接著一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輕輕地滴落在他的腿上。每一滴淚都彷彿承載著無盡的悲傷與痛苦,砸在腿上發出輕微而清脆的聲響。
一旁的明希完全被蕭峰所說的話震撼到了,那些話語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碎了她平日裡固有的認知。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哀傷。
突然間,她覺得雙腿發軟,好像所有的力氣都在一瞬間被抽走了,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她連忙伸手拉住身旁的一個凳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動作輕柔得彷彿生怕驚醒了沉睡中的悲傷。
羅布仁夫將目光投向明希,眼中流露出一絲期待,希望她能夠出言安慰一下陷入悲痛之中的蕭峰。
然而,當他轉過頭時,卻驚訝地發現,不知道何時起,明希也早已淚流滿面。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見的淚痕。
此時此刻,他們師徒二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彼此傳遞著溫暖與力量,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哭泣著。
羅布仁夫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同病相憐之感。
他深知失去心愛之人所帶來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這種痛苦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無情地刺進心窩,讓人痛不欲生。
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榮寶歌。如果有一天,榮寶歌遭遇不測,或許自己根本無法像蕭峰這般堅強淡定地去面對這一切吧?這幾個月以來,因為一直沒有榮寶歌的訊息,他常常徹夜難眠,無論做甚麼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整個人恍恍惚惚,彷彿靈魂出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