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心有餘悸地看向葉楓和李清露。
只見這兩人神色如常,彷彿剛才那場足以致命的事故只是日常散步,唯有眼底深處一絲未散的靈光,昭示著他們早已洞若觀火。
“師傅,別急,人沒事就是萬幸。”雪莉楊強作鎮定,安撫著驚魂未定的司機和乘客。
葉楓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司機身上,沉聲問道:“司機師傅,這裡離遮龍山還有多遠?”
老司機哆嗦著比劃了一下:“就……就七八里地了!”
“翻過前面那個埡口就是!開著車子拋錨了,車是別想開了……”
說著也怪,就在幾個人問路的期間,原本還嘩啦啦的泥石流居然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蓑衣、揹著竹簍的瘦小身影從雨幕中跑了過來,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姑娘。
她看到了一眼拋錨的卡車,隨後看向葉楓,李清露,胡八一,王胖子雪莉楊五人,見到五人正在幫著乘客卸貨,覺得這五人樂於助人,應該是好人。
於是在葉楓等人即將把貨完全卸下來之後,她走到眾人面前,看向李清露:“你們要去遮龍山?我家就在山腳下的寨子裡。”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們要不先跟我回寨子避避?路……我熟。”
胡巴一聽到這小姑娘就住在遮龍山附近的寨子,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那就麻煩姑娘了。”雪莉楊代表眾人答應下來。
在司機的幫助下,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重要的行李。
尤其是那個印著“國家昆蟲研究博物館”的麻袋和雪莉楊的揹包,從車上卸了下來。
王胖子看著被泥漿糊滿的揹包,心疼得直咧嘴,嘴裡嘟囔著:“完了完了,胖爺我的壓縮餅乾全泡湯了……”
就在眾人忙碌搬執行李的間隙,胡八一不經意地抬起頭,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旁邊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愈發幽暗、彷彿巨獸匍匐的原始森林邊緣。
突然,他的動作猛地一僵!
雨幕深處,一棵被雷火燎焦了半邊樹冠的大樹後,一個穿著黑色橡膠雨衣、身形瘦削的男人,正靜靜地佇立在雨中。
那雨衣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胡八一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帶著一絲戲謔和殘忍的視線,正牢牢鎖定在自己和雪莉楊等人身上!
“誰?!”胡八一猛地低喝一聲,下意識抄起旁邊的一根木棍。
然而,當他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時,那棵大樹後,除了被風雨摧殘的枝葉,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彷彿剛才那個充滿惡意的注視,只是暴雨和驚魂未定產生的幻覺。
“老胡,咋了?”王胖子扛著個大包,踉蹌著走過來,順著胡八一剛才看的方向望去,“見鬼了?”
胡八一眉頭緊鎖,沒有立刻回答。
他總覺得,那轉瞬即逝的身影和那令人脊背發涼的眼神,絕非錯覺。
“沒事。”葉楓淡淡的聲音響起,他彷彿甚麼都沒看見,只是隨手提起兩個最重的箱子,“走吧,雨大了,別耽誤行程。”
李清露也默默提起行李,目光掃過胡八一剛才注視的方向,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的寒意。
一行人,在瘦小姑娘的帶領下,揹著沉重的行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他所居住的寨子而去。
孔雀家簡陋卻整潔的竹樓裡,火塘的餘燼散發著暖意和淡淡的竹木清香。
阿達將那頭肥碩的野豬卸下,動作利落地處理著,那朵不知名的野花遞到孔雀手中時,青年臉上露出的和煦笑容。
王胖子那張閒不住的嘴剛想張開,還沒來得及吐出半個字,就被葉楓一把拽住了胳膊。
葉楓的手看似隨意,力道卻不容置疑,眼神淡漠地掃過一臉懵圈的胖子,又瞥了一眼正與孔雀低聲交談。
他的目光卻似有若無掃過他們的阿達,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胡八一也在此時狠狠瞪了王胖子一眼,壓低聲音,帶著教訓的口吻:“胖子,你幹甚麼?沒看出來這寨子裡有規矩?”
“人家兄妹倆有自己的生活,你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找不自在呢?”
王胖子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閉上嘴,但那雙小眼睛依舊滴溜溜亂轉,滿是不甘。
雪莉楊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一幕,心中隱隱感到不安,這兄妹二人的態度轉變,似乎過於迅速和刻意了些。
簡單的早飯後,葉楓、李清露、胡八一、王胖子和雪莉楊,在孔雀昨日指點的方向上,再次踏入了遮龍山的懷抱。
雨後的山林,霧氣氤氳,參天古木上垂掛的藤蔓如同巨蟒,溼漉漉的腐殖土散發著泥土和腐朽枝葉的混合氣味。
一切看似寧靜,但葉楓和李清露的腳步卻異常沉重,他們敏銳地感知到,不止一道隱秘的氣息,如同附骨之疽,始終遊離在不遠不近的林間陰影中。
“老葉,胖爺我怎麼覺得背後涼颼颼的,跟揣了個冰疙瘩似的。”王胖子壓低聲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工兵鏟。
“別回頭,別停下,加速。”胡八一沉聲道。
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踏入山林的同一時刻,寨中最寬敞的那間議事長屋裡,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幾位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老者圍坐火塘,煙霧繚繞中,目光都聚焦在首位那位被稱為“恩科”的族長身上。
“依我看,現在寨子裡,論威望、論本事,沒有一個比得上澤瓦!”
一位缺了顆門牙的老者敲了敲煙桿,聲音洪亮,“他當下一任族長,那是人心所向!”
“況且,澤瓦從小在族長身邊長大,知根知底,錯不了!”
坐在恩科下首,一個臉上橫貫一道猙獰刀疤、耳朵上掛著碩大銀耳飾的青年,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灼熱,他便是澤瓦。
他緊緊盯著族長,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宣判。
恩科族長輕咳一聲,似乎正要開口,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撞了進來,正是昨日那個報信的青年日木。
“阿爸!大事不好!”日木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原本有些嘈雜的屋子瞬間安靜下來。恩科眯起老眼:“日木,發生了甚麼事?”
日木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驚惶:“昨天晚上……孔雀家來的那五個外鄉人,他們……他們已經向著遮龍山裡面去了!”
“甚麼?”澤瓦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阿爸!我帶人把他們抓回來!擅闖神山,該當何罪!”
恩科沒有立刻回應澤瓦,而是沉默了片刻,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他揮了揮手:“叫孔雀過來。”
孔雀被帶來時,臉上還帶著一絲不情願,但在族長威嚴的注視下,她還是將昨日之事,包括葉楓等人的來歷、言行,甚至阿達的歸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當然,她刻意淡化了自己主動引路的部分。
聽完敘述,恩科沉吟片刻,對左右侍衛模樣的漢子揮了揮手:“先把她帶下去,看好了。”
隨後,恩科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長老,最後落在澤瓦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外鄉人擅闖遮龍山,壞了規矩。”
但更重要的,是寨子的規矩和未來的安寧,澤瓦,你帶一隊人,親自去把他們‘請’回來。記住,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