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鐵心!又是楊鐵心!”完顏洪烈猛地一拍紫檀木八仙桌,桌上的青瓷茶杯應聲而倒。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幾片捲曲的碧螺春茶葉,在名貴的桌布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湧的怒火與嫉妒。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格外沙啞。
“他已經死了!死了整整十餘年了!惜弱,你為何還要如此苦苦執念於一個死人?!”
他幾乎是咆哮出聲,多年來偽裝的溫文爾雅、刻意的隱忍與卑微的愛戀,在這一刻如同堤壩崩塌般徹底爆發。
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以為榮華富貴能麻痺她的記憶,以為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總能捂熱她那顆似乎永遠屬於過去的心。
可到頭來,楊鐵心這個名字,依然是輕易就能點燃她、也點燃他自己的導火索。
“不!他沒有死!”包惜弱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泛起異樣的潮紅,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激動光芒,那是絕望中重燃的希望之火。
“這十幾年來,他一直在找我!他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
她多想告訴完顏洪烈,就在不久前,她已經與他見過面了!他沒有死,他就在那裡,還是當年那個英武的模樣。
只是風霜染白了雙鬢,眼神裡多了許多她讀不懂的滄桑,他們甚至還……還相認了!
但是,完顏洪烈卻在她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臉色鐵青地打斷了她。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資訊,那讓他心中警鈴大作,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來。
“夠了!”完顏洪烈厲聲喝道,聲音冰冷刺骨,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狠戾,那是屬於金國六王爺的殺伐決斷,而非平日裡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完顏洪烈”。
“看來,是我太過縱容你了!惜弱,你老實告訴我,你與那日潛入王府之中的一男兩女,是不是早就認識?!”
他的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指向的,自然是昨日攪亂王府、最終卻被他們逃脫的郭靖、華箏,以及穆念慈三人!
尤其是那個少年郭靖,那眉眼間的依稀輪廓,竟讓他隱隱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而穆念慈那倔強的眼神,更是像極了……像極了他記憶深處某個不願觸及的影子!但是他一時間又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
包惜弱的心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知道,終究是瞞不住了。
完顏洪烈何等精明,又怎會察覺不到蛛絲馬跡?
她嘴唇囁嚅著,想要否認,卻在完顏洪烈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銳利目光下,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完顏洪烈見她這般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怒火更盛,幾乎要將他理智焚燒殆盡。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幾乎要失控的情緒,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惜弱,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不去追究他們潛入王府的罪責。”
“但是,從今日起,你必須與他們,徹底斷絕一切來往!”
他死死地盯著包惜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你保證,再也不許見他們任何一面,再也不許與他們有任何形式的聯絡!”
“否則,休怪我不顧念往日情分!”他口中說著“往日情分”,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警告。
他可以給她榮華富貴,可以給她安穩生活,但絕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和幾個潛入王府意圖不軌之人有來往。
包惜弱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斷絕來往?完顏洪烈的意思他知道,是讓他徹底斷絕有關楊鐵心的一切。
讓她忘記剛剛找回的、失而復得的希望?這怎麼可能!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甚至還有一絲被逼迫到絕境的決絕。
“王爺,”她第一次這樣稱呼他,聲音雖然輕柔,卻異常清晰,“王爺,這不可能!”
聲音雖然溫柔,但是卻異常的堅決。
“你說甚麼?!”完顏洪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他如此強硬的逼迫下,她竟然還敢拒絕?她竟然為了那些人頂撞他?!
“惜弱,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包惜弱迎上他暴怒的目光,儘管心中也有恐懼,但一想到楊鐵心。
想到自己這十幾年來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生活,她心中的那點怯懦便被一種強烈的意願所取代。
她抬起下巴,再次清晰地說道:“王爺,請王爺恕惜弱,無法從命。”
“你!”完顏洪烈被她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女子,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付出了十幾年的真情,給予了她無上的榮寵,換來的竟然是這樣的結果?她的心,果然從未有過片刻屬於他!
“好!好一個無法從命!”完顏洪烈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失望、憤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傷痛,“包惜弱,你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一甩袖子,不再看她那張讓他愛恨交織的臉,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與怒火。
他知道,此刻強行逼迫,只會讓她更加抗拒,他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周密的計劃。
“你……你好好想想吧!”完顏洪烈的聲音,如同臘月寒冰,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透著一股被冒犯後的慍怒與決絕。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依舊,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氣息,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龍行虎步間,金鱗蟒袍的下襬劃過地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卻在此刻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的腳步微頓,頭也未回,話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那冰冷的語調中似乎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期許,卻絕不是說給屋內的包惜弱聽的,而是說給正侍立一旁的楊康聽的。
“康兒,勸勸你母妃!” 語氣中,有父親對兒子的命令,也有一絲寄望於他能解開這死結的無奈。
侍立一旁的楊康點了點頭,聽到完顏洪烈的吩咐,連忙躬身應道:“是,父王!”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的恭順,眼神中卻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迅速隱沒在垂下的眼簾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