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過去了很多年。
具體多少年,白月凝沒有刻意去記。
修士的歲月像山間的溪流,看似緩慢,回首時卻發現已經流過很遠。
這天清晨,她和葉銘結束了旅程,回到青雲宗,登上青雲之巔。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石階還是那些石階,只是兩旁的樹木更高更密了。
晨霧未散,石階溼滑,葉銘走在前頭,偶爾回頭伸手拉她一把。
登上山頂時,太陽剛好升起。
金光穿透雲層,灑在連綿的群山上。
雲海在腳下翻湧,遠處的洛雲峰只露出一個峰尖。
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兩人並肩站在崖邊,看著眼前景象。
許久,葉銘開口:“上次來這裡是甚麼時候?”
白月凝想了想:“王承築基成功那年。”
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孩子築基成功後,糾結好久最終選了劍修一脈。
如今他已是結丹期的修士,在宗門裡獨當一面。
時間過得真快。
葉銘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白月凝走過去坐下,兩人就這樣看著雲海翻湧,看著太陽一點點升高。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看日出嗎?”葉銘問。
白月凝記得,在東海風暴角,她觀潮悟劍,葉銘在旁邊守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清晨,太陽從海平面升起,金光萬丈。
那時她剛領悟《潮生流光》劍法,心中滿是劍道突破的喜悅。
“那時候你在想甚麼?”葉銘又問。
“想劍法。”白月凝如實說。
“想怎麼把海浪的韻律融入劍意。”
葉銘笑了:“我想的是,這姑娘練劍真拼命,七天不眠不休,也不怕累垮。”
白月凝瞥了他一眼。
“真的。”葉銘說。
“那時候我還是劍靈狀態,想勸你休息又不敢多嘴,怕打擾你悟道,只能在心裡唸叨,唸叨了七天。”
白月凝沒說話,只是看著遠方。
很多年過去,很多事都變了,但有些東西沒變。
比如葉銘的嘴欠,比如她的沉默,比如他們並肩看日出的習慣。
太陽完全升起後,雲海開始散去。
群山顯露真容,能看到山間的屋舍,能看到青雲宗的建築,能看到蜿蜒的山路像細線一樣纏繞在山腰。
“王擎霄和林詩璇上個月出關了。”葉銘忽然說。
“嗯。”
“兩人都突破到了元嬰期,王擎霄說,再給他一百年,他有望衝擊元嬰後期。”
白月凝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王擎霄的《九嶽撼天訣》本就潛力深厚,林詩璇的《萬妙靈璇籙》也已大成。
兩人道侶同心,互相扶持,走得更遠是必然的。
“趙小七前些天來送過東西。”葉銘繼續說。
“他現在是青雲宗的長老了,管著半個執事堂,送來的都是些尋常靈茶,說是自己種的。”
“他有心了。”
“那幾個徒弟也都成材了,最差的也到了築基期,最好的那個也都結丹期了。”
葉銘頓了頓:“時間真快,當年還是幾個扎馬步都搖搖晃晃的孩子。”
白月凝想起那些孩子稚嫩的臉,如今他們都已是宗門的中堅力量,有的收了自己的徒弟,有的去了其他宗門交流,有的在外遊歷。
一代人成長起來,接過擔子,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傳承。
風吹過山頂,帶來遠處鐘聲。
是青雲宗的早課鍾,悠長沉穩,在山谷間迴盪。
葉銘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下山吧,突然想吃吃自己親手做的飯了。”
白月凝也站起來,兩人沿著來路下山,腳步不疾不徐。
回到洛雲峰時,日頭已經高了。
竹舍還是那間竹舍,院子裡的石桌石凳還是老樣子,只是那棵老松樹更高大了,投下的樹蔭能遮住半個院子。
葉銘去廚房準備午飯,白月凝在院子裡坐下,看著那棵松樹。
樹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是很多年前王承刻的。
那時孩子還小,來洛雲峰玩,量身高時刻下的。
後來每年都來刻一道,直到他長到比刻痕還高,就不再刻了。
現在那道刻痕已經很淺了,幾乎被樹皮覆蓋,但仔細看,還能看見。
歲月留下的痕跡,有些明顯,有些隱秘,但都在那裡。
午飯很簡單,一碟清炒山筍,一碗菌菇湯,兩碗靈米飯。
葉銘的手藝這些年精進不少,雖然比不上專門的靈廚,但勝在用心。
兩人對坐吃飯,偶爾說幾句話,多半是葉銘在說,白月凝在聽。
說今天在山頂看到的雲海形狀,說昨天在藏書閣翻到的有趣記載,說前些天遇到的一個新弟子練劍時的笨拙模樣。
都是些尋常小事。
吃完飯,葉銘收拾碗筷,白月凝泡了壺茶。
茶葉是趙小七送來的,不是甚麼名貴品種,但香氣清雅。
午後陽光正好,兩人坐在院子裡喝茶。
“你說,”葉銘忽然問。
“長生到底是甚麼?”
白月凝端著茶杯,想了想:“以前覺得是活得久,是修為高,是超脫凡塵。”
“現在呢?”
“現在覺得……”白月凝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是能看著王承從孩童長成修士,是能喝到徒弟自己種的茶,是能和你坐在這裡,喝一壺普通的茶,說一些尋常的話。”
葉銘笑了:“說得我都感動了。”
“實話。”
“我知道。”葉銘收起笑容,認真看著白月凝。
“我也這麼覺得。”
兩人沉默地喝著茶。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有弟子練劍的聲音,有鳥鳴,有風聲。
一切都是那麼平常,那麼自然。
傍晚時分,兩人又去了一趟後山。
那裡有一片竹林,是當年葉銘剛重塑道體時,兩人一起種下的。
如今竹子已成林,風吹過時,竹葉沙沙作響。
他們在竹林裡走了走,然後坐在一塊青石上。
夕陽西下,天空染上橘紅與淡紫。
洛雲峰的輪廓在暮色中柔和下來,像一幅淡墨山水畫。
“明天做甚麼?”葉銘問。
“教劍。”白月凝說。
“趙小七說有幾個新弟子想學《流光劍訣》。”
“那我呢?”
“你愛做甚麼做甚麼。”
葉銘想了想:“我去廚房研究新菜式。”
“前幾天在藏書閣看到一本古食譜,上面有道‘山海羹’,據說能滋養靈脈,我試試能不能做出來。”
“別把廚房燒了。”
“我是那種人嗎?”
白月凝沒回答,只是嘴角微揚。
暮色漸濃,兩人起身回竹舍,走到半路,葉銘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天空:
“看。”
白月凝抬頭,超脫大陣的光芒在天際緩緩流轉,像一條溫柔的銀河。
星光開始顯現,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夜色如墨,星河流轉,美得讓人屏息。
他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最後葉銘輕聲說:“回家吧。”
“嗯。”
兩人繼續往前走,竹舍的燈光亮著,溫暖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夜色中指引方向。
走到門口時,白月凝回頭看了一眼。
星空浩瀚,天地遼闊,而在這片遼闊天地間,有這麼一個地方,有這麼一盞燈,有這麼一個人。
這就是長生最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