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的念頭起得很突然。
那天清晨,白月凝在竹舍前看葉銘指導弟子練劍。
陽光照在洛雲峰的青石板上,遠處傳來早課鐘聲。
一切如常,她卻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個村莊。
她轉身走進竹舍,葉銘跟了進來。
“我想去月瑤那裡看看。”白月凝說。
葉銘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點頭:“好。”
兩人換了粗布衣裳,收斂所有靈力波動,容貌也做了調整。
他們像一對尋常旅人,步行下山,山腳下有凡人的牛車去往那個方向,兩人付了幾文錢搭車。
車伕是個健談的老漢,一路說著今年的收成,哪家嫁女兒,哪家添新丁,白月凝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
牛車慢,午後才到村口。
老槐樹還在,樹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白月凝和葉銘下車,付了車錢,慢慢走進村子。
村裡變化不大,路還是土路,屋舍多是舊貌,只是多了幾間新房。
白月凝憑著記憶往西頭走,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月瑤的院子還在老位置,籬笆是新修的,院裡晾著幾件衣裳,都是尋常布衣,洗得發白但乾淨。
屋舍門窗開著,能看見裡面簡單的陳設。
一個年輕婦人正坐在院裡縫補,兩個孩子在她腳邊玩耍。
白月凝在院外站了一會兒,葉銘輕聲問:
“要進去嗎?”
白月凝搖頭,她走到院門邊,隔著籬笆問那婦人:
“請問這裡是白月瑤家嗎?”
婦人抬頭,手裡針線沒停:“是我太奶奶家,您找她有事?”
太奶奶,這個稱呼讓白月凝頓了頓。
“她在家嗎?”葉銘接過話。
婦人放下針線,站起身走過來:“太奶奶十年前就走了,您二位是……”
白月凝沉默了一會,說道:“故人之後。”
“路過此地,想著來看看她。”
婦人仔細打量他們,見兩人衣著樸素,面容溫和,便說:
“太奶奶葬在村後山崗上,您要去看看嗎?”
“有勞指個路。”
婦人走出院子,指了方向:“順著這條路走到頭,左轉上山,半山腰那棵老松樹旁就是。”
白月凝道了謝,和葉銘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聽見婦人對孩子說:“又有人來看太奶奶了,她老人家生前人緣好。”
兩人沿著婦人指的路走,路上遇到幾個村民,都投來友善的目光。
有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眯眼問:
“找白家太奶的?”
“是。”葉銘應道。
“山上呢。”老人抬手指了指。
“那老太太有福氣,活了整百歲,走的時候兒孫滿堂,是村裡最長壽的人。”
白月凝腳步頓了頓,百歲,十年前。
她忽然意識到時間的錯位,上次閉關衝擊劍丹一個小境界,出來時只覺得過了數月,原來人間已逝十年。
走到山腳下,兩人開始登山,山路不陡,但白月凝走得很慢,葉銘跟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半山腰那棵老松樹很顯眼,枝幹蒼勁。
樹旁有座墳,青石墓碑,墳前打掃得乾淨,擺著些野花。
白月凝走到墳前,墓碑上刻著簡單的字:慈母白月瑤之墓。
下面刻著生卒年月,算算時間,確實活了整百歲,走的時候該是四代同堂了。
白月凝在墳前站了很久,風從山崗吹過,松針沙沙作響。
遠處村莊炊煙裊裊,雞鳴犬吠隱約傳來。
月瑤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成家,在這裡老去。
現在她躺在這裡,俯瞰著整個村子,俯瞰著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這樣的一生,很完整。
白月凝彎腰,從路邊採了幾束白色野花,輕輕放在墳前。
然後她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截紅頭繩,當年月瑤給她的那條,已經舊得發白。
她把頭繩系在松樹的一根低枝上,頭繩在風中微微飄動。
“你過得很好,這就夠了。”白月凝輕聲說。
葉銘站在她身旁,靜靜陪著。
他們在墳前站了一炷香時間,然後轉身下山。
走到山腳時,白月凝回頭看了一眼。
松樹下的墳墓很小,幾乎看不見,但那截紅頭繩在綠枝間隱約可見。
回到村裡,兩人沒有停留,直接出了村子。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白月凝又停下腳步。
樹下幾個老人還在下棋,其中一個抬頭看見他們,隨口問:
“看過了?”
“看過了。”葉銘說。
“月瑤那老太太有福氣。”老人又說了一遍。
“一輩子沒病沒災,走的時候安詳,兒孫都孝順,後事辦得體面。”
白月凝點頭:“那就好。”
她和葉銘繼續往前走,離開村莊。
走出很遠,還能看見村子的輪廓,安靜地臥在山腳下。
回青雲宗的路上,兩人御劍而行,山川在腳下掠過,白月凝一直沒說話。
葉銘輕聲問:“在想甚麼?”
“想時間。”白月凝說。
“修士閉關一次,可能就是凡人的半生。”
“後悔沒早點出關嗎?”
白月凝想了想,搖頭:“不後悔,月瑤活到了百歲,安詳離世,兒孫滿堂。”
“這是凡人能求得的最好結局,我只是……需要接受這個事實。”
葉銘握住她的手:“我明白。”
回到洛雲峰,白月凝開始安排離開的事。
她先去了東峰,王承正在院子裡練劍,十八歲的少年身姿挺拔,劍勢已初具氣象。
看見白月凝和葉銘,他收劍行禮,眼中帶笑:
“乾孃,乾爹。”
王擎霄和林詩璇從屋裡出來,聽完白月凝的話,林詩璇沉默片刻,問:
“要去很久嗎?”
“可能,想看看更遠的地方。”白月凝說。
王擎霄咧嘴笑了:“早該去了,你們守在這兒這麼久,也該出去走走。”
王承走到白月凝面前,認真說:“乾孃放心,我會好好修煉,照顧好爹孃。”
白月凝伸手輕輕抱了抱他:“你長大了。”
離開東峰,兩人去了執事堂。
趙小七如今已是堂主,正在處理事務,看見他們來,他起身行禮:
“師尊,葉師兄。”
“我們要離開一段時間,洛雲峰那邊,你多費心。”白月凝說。
趙小七鄭重應下:“弟子明白,峰上事務我會打理好。”
他沒有問去哪,去多久,只是承諾會守住他們留下的地方。
最後,他們見了清源真人,老宗主正在翻閱卷宗,聽完他們的話,放下筆:
“決定了?”
“決定了。”白月凝說。
清源真人點頭:“青雲宗永遠是你們的宗門,累了,想回來了,隨時可以。”
一切安排妥當。
離開那日清晨,白月凝和葉銘悄然走出山門。
走到山腳下,白月凝回頭看了一眼,青雲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鐘聲正從山頂傳來。
葉銘握住她的手:“還會回來的。”
“嗯。”
兩人御劍而起,向著東方飛去。
飛過那個村莊上空時,白月凝低頭看了一眼。
山崗上的松樹很小,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截紅頭繩還在枝頭,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天高地闊,雲海茫茫。
新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