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店小二眼瞅著櫃檯上的大洋，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成了褶子，堆出滿是諂媚的笑。
他抬手就在自己臉上輕輕扇了一下，力道不大，卻透著十足的討好。
“哎喲喂！瞧我這狗眼，真是瞎了眼了！兩位姑娘，快裡邊請，快裡邊請！”
他弓著身子，語氣熱絡得像是見了熟客，“我這就把那衣服給您取下來，您仔細瞧瞧！”
說罷，他麻溜地搬過梯子，三兩下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將那件緋紅色的綢緞衣衫取了下來，捧著走到蘇青面前，雙手遞上。
“姑娘您瞧，這料子可是我們老闆特意從省城捎回來的上等杭綢，滑溜溜的不說，摸著就透著貴氣。您再看這盤扣，都是用圓潤的珍珠串的，多精緻！所以價錢是稍高點，不過您要是誠心要，我跟掌櫃的求求情，給您打個折，九個大洋就行！”
他又看向蘇晚，眉開眼笑地問，“那給這位小姐也挑絲綢料子的？”
“俺不要，俺不要！”蘇晚被“絲綢”“大洋”這些詞兒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擺手，聲音都帶著點發顫，“給俺來兩套普通棉布的就行，結實耐穿就好，真不用這麼好的……”
這麼貴的衣服，穿在身上她都覺得渾身不自在，萬一磕了碰了，那得多心疼。
蘇青知道姐姐素來節儉，拉了拉她的手，轉頭對店小二道：“不用聽她的，給我姐姐挑兩身上好的綢緞料子，要合身的。”
“好嘞！您放心！”店小二應得那叫一個爽快，轉身就去後頭翻找，不多時便抱來好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一一擺在櫃檯上。
他們做這行當久了，看人身量尺寸最是精準，拿來的幾套瞧著都合蘇晚的身。
蘇晚的目光落在一套青色綢緞的衣裙上，再也移不開了。
那青色料子看著溫潤柔和，上面織著淺淺的蝴蝶提花，陽光底下瞧著，那些蝴蝶彷彿要振翅飛起來一般，精緻又雅緻。
店小二眼尖，立刻看出了她的心思，笑著誇讚：“姑娘真是好眼光！這蝴蝶提花的緞面，可是眼下省城最時興的花樣，多少大家閨秀都搶著要呢！您再看這款式，收腰顯瘦，領口還繡了圈銀線邊，穿在您身上，保管是人比花嬌，美極了！”
這店小二嘴巴像是抹了蜜，幾句話就把蘇晚說得臉頰緋紅，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蘇晚羞赧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細聲細氣地問了句：“這衣服……得多少錢呀？”
“不貴不貴，”店小二連忙擺手，臉上堆著笑，“這套不是那等金貴的杭綢，就是尋常緞子料。不過是成人衣裳，料子和手工都實在，這套最便宜也得五個大洋。”
“五個大洋？”蘇晚一聽這數，眼睛“唰”地瞪得溜圓，像是被燙著似的往後縮了縮手，頭搖得像撥浪鼓，“這麼貴，俺、俺不要了！”
一聽她說不要，店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淡了下去，嘴角耷拉著，眼神裡也添了幾分不耐，只是礙於蘇青剛掏出的大洋，沒敢發作。
蘇青看在眼裡，只淡淡一笑，對店小二道：“把這套青色的包起來，還有那邊那套水紅色的也一併算上。對了，孩童尺寸的衣裳還有別的樣式嗎？我們想再挑幾件。”
她心裡盤算著，給自己和姐姐添了新衣，家裡的弟弟妹妹也該置備些，總不能讓他們還穿著打補丁的舊衣。
一聽還要再挑，店小二臉上的陰霾“唰”地散了，立馬又堆起殷勤的笑，腰都彎了幾分：“有有有！您稍等，我這就去取！”
說著，他一陣風似的鑽進後堂，不多時抱出一大摞孩童衣裳，花花綠綠的，有棉布的小褂子，也有帶暗紋的小襖裙，樣式倒是齊全。
蘇青仔細挑揀著，給自己又選了四五套合身的，又按著苗苗的身量挑了幾件粉粉嫩嫩的小衣裳，連帶著弟弟能穿的短褂長褲也選了兩套。
看她挑了這麼多，店小二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就沒斷過，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花，只覺得今天這生意做得實在痛快，嘴都快笑僵了，也顧不上揉一揉。
蘇青又在布莊角落裡翻揀了些結實的粗布衣裳，想著爹蘇大強和娘王桂花平日裡幹活費衣服，便給兩人各挑了兩身耐穿的。
店小二看著她一會兒揀精細綢緞，一會兒又要粗布衣衫，雖心裡嘀咕這姑娘買的東西實在雜，卻也樂得做成這筆生意，只站在一旁殷勤地等著算賬。
“這些一起算算多少錢吧。”蘇青將最後挑好的衣服推到櫃檯前。
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似的衣裳，蘇晚心裡直打鼓，悄悄拉了拉蘇青的胳膊，把她拽到一旁，壓低聲音急道：“青青，給家裡人添身鮮亮的就行，買這麼多太費錢了！再說這好料子的衣裳，我在家裡幹活也穿不上，蹭壞了多可惜，我那套還是別要了吧。”
蘇青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帶著暖意，輕聲道：“姐，你如今也十七了，正是該打扮的年紀。這時候的姑娘家，哪個不是穿著新衣裳盼著好姻緣？你總穿得灰撲撲的，旁人瞧著也不打眼。”
這年代不比現代，女子十五六歲談婚論嫁是常事，蘇晚要不是家裡拖累，怕是早有媒人上門了。
她就是想讓姐姐穿得體面些，將來能尋個家境好些、知冷知熱的人家，不必像娘那樣，一輩子被農活和窮日子磋磨。
蘇晚聽著這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鼻尖也酸酸的，聲音帶著哽咽：“青青，你這丫頭……姐還沒看著你們都長大成人，哪能放心嫁出去？你別為我費這些心思了。”
“你是我親姐，我不為你打算為誰打算？”蘇青握緊她的手，眼神堅定，“放心，我心裡有數，定能給你尋個好歸宿。這些衣裳你就安心收下，平日裡不幹活時穿，也讓旁人瞧瞧，我姐是個多俊的姑娘。”
蘇晚望著妹妹清亮的眼睛，心裡又暖又澀，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嗯”，眼角的淚卻忍不住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