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指尖輕輕撥開厚重的車簾一角，午後的陽光順著縫隙溜了進來。
她抬眼望了望外頭，街市上車馬往來，叫賣聲此起彼伏，喧鬧得很。
“陳叔，前頭路口停一下就成，我跟姐姐在這兒下車逛會兒，您先去給少東家交差吧。”
她收回目光，語氣輕快地說道。
陳掌櫃神色頓了頓，有些意外地回頭看她：“你不親自去見我們少東家？”
按常理說，這般重要的交易，賣家大多會親自出面敲定細節才是。
蘇青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實在沒這個必要。東西您替我帶到就好，至於價款，勞煩陳叔回頭轉交給我便是。”
“你這小丫頭……”陳掌櫃聽了這話，著實吃了一驚，眉頭都微微蹙了起來，“心也太大了些！就這麼放心讓我把東西帶走？難道就不怕我一時起了貪念，黑吃黑吞了你的寶貝？”
蘇青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透著幾分篤定：“陳叔這話說的，我若信不過您，又怎會把東西交給您呢？再說了，那終究只是個物件罷了。若你們真打算做這一錘子買賣，我也認了，左右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番話聽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硬氣，倒讓陳掌櫃刮目相看。
他朗聲一笑：“你這丫頭，倒是爽快！放心，我定然給你多爭取些價錢。你們姐妹倆先逛逛，也買點吃食墊墊肚子。”
說著，便要解下腰間的錢袋子遞給蘇青。
蘇青連忙擺手推辭：“陳叔您別這樣，我自己兜裡帶了錢呢。”
“行，那你們路上當心些。買完東西要是沒處去，東街上有個陳記雜貨鋪，是我兒子開的，你們到那兒等我就行。”陳掌櫃也不勉強，仔細叮囑道。
“好，多謝陳叔。”蘇青應道。
說話間，馬車已到了前頭的路口。
蘇青扶著蘇晚，兩人輕巧地跳下車。
車簾落下前，蘇青還朝著車裡的陳掌櫃揮了揮手，隨後便牽著蘇晚的手，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這還是姐妹倆頭一回來這縣城，只覺滿眼都是新鮮景緻。
街道兩旁人頭攢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處，熱鬧得像是要把這方天地掀起來似的。
路邊的攤販更是挨挨擠擠，有賣糖畫的老人正捏著銅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糖漿勾勒出的龍鳳活靈活現；也有擺著各色小玩意兒的攤子，琉璃珠串在日頭下閃著細碎的光，引得不少孩童圍著不肯走。
蘇晚的小臉被這股子熱鬧勁兒烘得紅撲撲的，眼睛瞪得溜圓，恨不能把所有景緻都裝進眼裡，她攥著蘇青的袖子，聲音裡滿是雀躍：“青青，咱們現在去哪呀？”
蘇青目光在周遭掃了一圈，很快落在了不遠處那掛著“錦繡莊”牌匾的鋪子上，那門臉看著敞亮，門口還掛著幾件繡著花紋的成衣當幌子。
“姐，咱去前面那布莊看看，說不定有現成的衣裳賣，先添兩件新衣服穿。”
蘇晚一聽，腳步猛地頓住，連忙伸手拉住正要往前走的蘇青，眉頭微微蹙著：“別買了吧？咱前天剛扯了布料，回去俺給你做，又合身又省錢，這成衣賣得可貴了。”
這兩天事兒多，從鎮上到縣城一路折騰，那幾塊新布料還安安穩穩躺在包袱裡，她還沒來得及拈針引線。
蘇青自然懂她的心思，姐姐向來是把好東西都緊著自己，總想著能省一個是一個。
她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褂子，灰撲撲的不說，袖口和衣襟處還打了好幾個補丁，洗得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再看蘇晚身上，她那褂子比自己的還破呢。
“姐，你瞧瞧咱倆這穿戴，在縣城裡走一圈，怕不是要被人當成討飯的？再說了，保不齊陳掌櫃的少東傢什麼時候就要見我，我穿成這樣去，像甚麼樣子？”
蘇晚被她說得沒了辦法，看著妹妹身上確實寒酸，只得無奈地笑了笑：“行吧，那就先去給你挑一件新的。”
姐妹倆說著，便並肩朝著那布莊走去，街邊的喧囂被甩在身後，只餘下兩人輕快的腳步聲。
姐妹倆剛邁步進布莊，一股淡淡的漿洗布料的清香便漫了過來。
守在櫃檯後的店小二原本正眯著眼打盹，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目光掃過蘇青和蘇晚身上的舊衣，眉頭當即擰成了疙瘩，臉上滿是不耐。
“去去去，要飯往別家去，跑到這兒來湊甚麼熱鬧？我們這是布莊，可不是施粥的地方！”
他說著，就從櫃檯後走出來，伸手就要往旁推搡，那架勢像是驅趕甚麼礙眼的東西。
蘇晚被這話刺得臉頰瞬間漲紅，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嘴唇動了動，卻沒敢說出半個字來，只覺得周遭的目光似乎都聚了過來，燒得她耳根發燙。
蘇青卻往前一步，小小的身子穩穩地擋在蘇晚身前，抬眼看向店小二，眼神清亮卻帶著幾分冷意：“誰說我們是來要飯的？我們是來買衣服的。”
她抬手，指尖指向櫃檯後方掛著的一件衣裳，“我要看看那件緋紅色的。”
那是件緋紅色的倒大袖小衫，領口滾著細細的白邊，下面配著條黑色的長裙，料子看著順滑，剪裁也利落，瞧著尺寸倒正合她身。
店小二順著她指的方向回頭瞅了一眼，隨即轉回來，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上下打量著蘇青：“你說那件？那可是上等的杭綢做的，價錢可不便宜，你確定你買得起？”
“做生意的，總該懂‘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吧？這麼勢利眼，就不怕把客人趕跑了？”蘇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開個價，我聽聽便是。”
店小二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嗤笑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比了個“十”的手勢，故意拖長了調子：“那一套，十個大洋！你買得起嗎？”
十個大洋，在尋常人家已是數月的嚼用，他料定這兩個穿著補丁衣裳的丫頭絕拿不出來。
誰知蘇青聽完，只是淡淡頷首：“拿下來吧，我要了。”
“啥？”店小二像是沒聽清，眼睛瞪得溜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蘇青也不跟他多費口舌，直接從衣襟內側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解開繩結，往櫃檯上一倒。明晃晃的大洋“叮噹當”落在桌面上，晃得店小二眼睛都直了。
“我說，這件我要了。”蘇青指著那件緋紅色的衣裳，又補充道，“順便，也給我姐姐挑兩身合身的，要好料子的。”
店小二盯著那幾枚大洋，嘴巴半張著，先前的傲慢和不屑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臉的錯愕，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