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瞧著徐財主那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執拗模樣,只覺得再多說也是白費唇舌,索性懶得跟他掰扯。
“您老要是實在不信,那就慢慢等著看好了。”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徐財主的嘴抿得緊緊的,像是兩塊被強壓在一起的頑石,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平日裡看著不起眼的小丫頭片子竟有這般底氣,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重重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滿肚子的不甘與憤懣,揹著手轉身就走,那背影看著竟有幾分狼狽。
他剛一踏出蘇家院門,院子裡壓抑許久的氣氛瞬間像被捅破的氣球般炸開,眾人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激動地低喊起來,眼神裡既有難以置信的驚訝,也有一絲隱秘的期盼。
蘇大貴更是像被按捺不住的彈簧,“噌”地一下就竄到了蘇青身邊,那急切的樣子,彷彿晚一步答案就會飛了似的。
“青青,你快跟三伯說,你剛才那些話是真的?那徐老財他……他真的不能說漲租子就漲租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睛瞪得溜圓,緊緊盯著蘇青,生怕從她嘴裡聽到否定的答案。
面對蘇大貴那雙寫滿期待與焦灼的眼睛,蘇青沒有絲毫猶豫,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三伯,俺這話是真的。昨天聽鎮上掌櫃閒聊時聽說過這事兒。官府有規矩,租子不能隨便漲,要是東家硬來,那就是違了規矩,真要鬧起來,他是要被罰款的。”
她頓了頓,目光看著一院子人,聲音又提高了些,“他就是看準了咱們鄉下人大多沒出過遠門,不懂這些規矩,又怕跟他鬧起來惹麻煩,才敢這麼拿捏咱們。其實咱們不用怕,真把咱們逼急了,大不了就跟他去縣城打官司,咱們佔著理呢!”
“打官司”這三個字一出口,院子裡剛熱鬧起來的氣氛瞬間又冷了下去,眾人臉上的激動褪去,換上了幾分畏懼和猶豫,剛才還七嘴八舌的人們一下子都噤了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再說話。
這時,蘇家大嫂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的人聽清:“哼,說的輕巧。自古都是民不與官鬥,咱們這些土裡刨食的鄉下人,哪有精力跟人家折騰那些彎彎繞繞。要俺說啊,還不如趕緊尋點好東西,去徐老爺家賠個笑臉認個錯,說不定人家心一軟,就不漲那租子了,也省得惹一身麻煩。”
她說完,還輕輕嘆了口氣,覺得蘇青的想法實在是太天真了。
蘇青何嘗不明白眾人心裡的那點顧慮,無非是怕惹事,怕官門深似海,更怕鬥不過財大氣粗的徐財主。
她看向蘇家大嫂,語氣懇切卻帶著股子清亮:“大娘,要是真低頭服軟了,那往後可就再沒咱們說話的份了。他今兒能說漲租就漲租,明天說不定就敢說收地就收地,到時候咱手裡的契約在他眼裡怕是連張廢紙都不如,您能甘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裡一張張愁苦又猶豫的臉,繼續說道:“再說了,咱們跟他是正經簽了契約的,白紙黑字寫著規矩,理在咱們這邊。真要鬧到衙門去,罰錢的是他又不是咱們。咱窮得叮噹響,兜裡掏不出半個子兒,衙門裡的人就算想撈油水,也得找那肥的薅不是?咱這窮酸樣,他們薅得著啥?說白了,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徐財主家大業大,反倒比咱們更怕官府較真兒。”
這番話像顆石子,在眾人心裡盪開圈圈漣漪。
一直悶頭抽菸、沉默不語的蘇大勇,這時終於粗著嗓子開了口:“俺覺得青青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地就是咱的命根子,沒了地,一家子老小喝西北風去?五成的租子,那是往死裡逼咱們。”
他看向蘇青,眼裡帶著幾分期許,又有幾分不安,“不過青青,你說的這章程,真準成?衙門裡……真能管到這鄉下的租子事兒?”
蘇青迎著他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大伯,您放心,錯不了。要是大家夥兒心裡還是不踏實,俺明天就跑一趟縣城,找懂行的再問問清楚,把章程摸透了,咱心裡也有底。”
“你去縣城?”一直坐在屋簷下的老爺子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疑惑,上下打量著蘇青,“你一個小姑娘家,去那大地方幹啥?路遠不說,縣城裡人多眼雜的,你認得路?找得到地方問?”
老爺子這話一出,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到了蘇青身上,有擔心,有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羨慕。
他們這輩子,最遠的地方就是趕過幾次鎮上的集,縣城對他們來說,那是隻在雜貨郎口裡聽過的大地方,高樓林立,規矩繁多,想起來都覺得發怵。
就在這時,蘇天福“嗖”地一下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他仰著曬得黝黑的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蘇青,拉著她的衣角就不肯放了:“青青姐,你要去縣城啊?帶上俺唄!俺長這麼大還沒去過縣城呢,聽說縣城裡有賣糖人的,還有大馬車,比鎮上熱鬧多了!俺跟你一起去,能幫你跑腿問路!”
他說得興高采烈,小臉上滿是嚮往。
蘇大強揮揮手。
“去去去,你一個小毛孩子去幹啥?要去也是俺幹閨女去,青青。爹跟你一起去?”
蘇青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爹,家裡離不開您。孃的身子也得有人照看,您走了,家裡這一攤子咋辦?俺跟俺姐一起去就行了。”
蘇大強急了,臉漲得通紅:“那咋行?縣城那麼大,你們兩個閨女家不安全,就讓爹跟你們一塊去吧。”
他長這麼大還沒去過縣城呢,蘇大強的心裡跟貓抓似的,那可能放棄啊。
一雙眼睛哀求的看著蘇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