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蘇青身上。
她臉上那抹溫柔的笑像是蒙了層薄紗,看著軟和,眼底卻藏著股清亮的篤定,往前挪了幾步,青布小褂的衣角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徐老爺。”
三個字不高不低,卻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
徐財主摸著自己的小鬍子,原本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僵了僵。
他瞅著蘇青。
這丫頭片子不過十歲光景,可那笑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像是戲文裡戴著面具的角兒,皮笑肉不笑的。
一股涼意順著脊樑骨爬上來,他莫名想起前兒夜裡聽的鬼故事,背後的汗瞬間把綢子褂子洇溼了一小塊。
“邪性,真是邪性。”
徐財主在心裡嘀咕。這小丫頭站在那兒,明明是孩子氣的身形,眼神裡卻透著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定,彷彿見過的風浪比他這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還多。
他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你個小丫頭片子想幹甚麼呀?”徐財主梗著脖子,刻意拔高了嗓門,試圖壓過心底那點莫名的發怵,“大人的事情你管得著嗎你。”
蘇青聽了,反倒笑得更柔和了些,眼睛眯成了兩彎月牙,裡頭像是盛著細碎的光。
“您老人家說的是,俺一個小丫頭片子,確實管不了旁的。”
她頓了頓,聲音不疾不徐,“可俺聽鎮上的人說,簽了租地的契約,那就是受官府規矩保護的。哪能說漲租子就漲租子?要是隨便違了約,那是要賠銀子的。”
“啥?”蘇大勇猛地往前衝了兩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蘇青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捏疼她,眼裡滿是又驚又喜的急切,“青青,你說的是真的?這租子……這租子真不能隨便漲?”
他這一聲問,像把院子裡所有人的心思都勾了出來。
原本或蹲或站的幾人都直起了身子,眼睛“唰”地一下全落在蘇青身上,有緊張,有忐忑,還有一絲不敢相信的希冀,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徐財主那原本就有些浮腫的眼皮猛地一挑,眼睛瞪得像兩盞燈籠,裡頭滿是驚怒。
他往前跺了跺腳,腳下的泥地被踩出個淺坑,粗聲道:“你個黃毛丫頭片子,滿嘴胡唚甚麼!懂個屁的規矩!”
他捋了捋袖子,露出手腕上鬆垮的肥肉,“就算簽了那破紙片子又如何?這地是俺徐家的,租子漲不漲,自然是俺說了算!你們這些佃戶,吃的是俺家的飯,就得聽俺的號令!”
蘇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卻更亮了,像淬了冰的星子:“哦?是這樣嗎?”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剛好俺明天要去縣城,順帶就去縣衙問問太爺,看看這契約到底作不作數。”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徐財主瞬間繃緊的臉上,慢悠悠地補了句,“不過徐老爺,到時候要是真查出來您違了規矩,官府要怎麼罰,那可就由不得您了。”
這話一出,院子裡像是炸開了鍋。
原本屏聲靜氣的人都忍不住交頭接耳,驚呼聲此起彼伏。
“青青你要去縣城?”
“去縣衙?那可是官府衙門啊……”有人小聲嘀咕,眼裡滿是敬畏。
蘇大強更是像被點燃的炮仗,幾步就擠到蘇青身邊,黝黑的臉上笑出了褶子,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聲音都帶著顫:“閨女,爹……爹跟你一起去成不?爹給你壯膽!”
蘇家人圍著蘇青,你一言我一語,眼裡的激動快要溢位來,連帶著院子裡的氣氛都活絡了不少。
可這熱鬧勁兒半點沒傳到徐財主那兒。
他只覺得剛壓下去的寒意又從腳底板竄了上來,順著骨頭縫往心口鑽,後背的汗溼面積又大了一圈。
他這輩子仗著家裡有幾十畝薄田,在村裡橫行慣了,欺負的就是這些佃戶沒見識、不敢跟官府打交道,哪想到今天栽在個十歲丫頭手裡?
真要鬧到縣衙去……他心裡沒底了,那雙腿竟有些發飄,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強撐著的兇相也垮了幾分。
徐財主的聲音都帶上了幾分發虛的顫音,脖子卻還梗著:“你……你這是胡說八道!”心裡頭卻在打鼓,嘴上仍硬撐著,“衙門裡的大人哪會聽你個黃毛丫頭瞎咧咧,簡直是笑話!”
蘇青瞧著他那色厲內荏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像朵迎著日頭綻開的向日葵,眼裡卻藏著點狡黠的光:“是不是胡說,去試一趟不就曉得了?”
她攤了攤小手,一臉坦蕩,“反正俺家窮得叮噹響,真要來了官差,到時候他們想搜刮點甚麼,能往哪家去,可就說不準了。”
這話像根針,精準地紮在了徐財主的軟肋上。
誰不知道那些衙役老爺們出回門,沒油水是絕不會輕易罷休的?真要是鬧到那份上,自家這院子怕是要被翻個底朝天。
他氣得腮幫子鼓鼓的,手指頭抖著指向蘇青,半天沒憋出句完整話:“你……你這個丫頭片子簡直……簡直是豈有此理!”
話沒說完,蘇青卻邁著小碎步,笑眯眯地走到了他跟前。
她仰著小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瞧著一派天真無邪,半點不像剛才說出那般話的模樣:“簡直怎麼了呀?徐老爺,您是要誇俺膽子大嗎?”
“誇你奶奶個腿!”徐財主被她這副模樣噎得差點背過氣,猛地反應過來,眼珠子一轉,語氣陡然變了,帶著幾分狐疑,“不對!你這小丫頭莫不是在詐俺?縣城離這兒幾十裡地,你個十歲娃娃,怎麼可能自己跑去?”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剛才被嚇住真是蠢了!這丫頭定是拿這話唬人呢,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哪有那本事跑那麼遠的路去縣衙?
徐財主心裡稍定,看蘇青的眼神又帶上了幾分輕蔑。
“差點就上了你這丫頭的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