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性心臟病。
這個詞對於已經十幾歲的陸長遠來說,不是生澀的詞彙了。
他父親跟許阿姨的那個孩子,因為先天的缺陷,可能長不大。
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爺爺奶奶雖然沒說甚麼,但是陸長遠發現,老兩口的白髮明顯多了許多。
笑容也少了一些。
陸長遠用自己的零花錢,去買了一個長命鎖,在放學的時候送到了父親跟許阿姨的家中,給一歲多的陸長安戴上。
他明明很少跟陸長安見面,但是這個弟弟對他卻有一種超越常人的感情。
每一次只要看到他,弟弟就會丟下手邊所有的玩具,來到他的面前。
抱著他的腿仰著腦袋,嘴裡含糊不清的叫著,哥哥抱,哥哥抱。
有時候一家人一起吃飯,奶奶逗陸長安,問他最喜歡誰。
他會毫不猶豫的回答,最喜歡哥哥。
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奶奶,都排在了哥哥的後邊。
每當這個時候,家裡的長輩就會笑,笑著笑著,眼眶就溼潤了。
陸長遠甚麼也沒說。
抿著唇,小心翼翼的護著一臉好奇的弟弟。
後來,他高中畢業,考上了軍校。
他與陸長安見面的次數更少了。
陸長安也因為身體的原因,沒辦法參加正常人的活動。
長期的家中生活,讓他的身體變得更加的羸弱,面板透著病態的蒼白。
家裡人雖然嘴上沒說,心中卻格外的擔憂。
在陸長遠十八歲的這年暑假,他從軍校回家。
在客廳裡,有個道士打扮的人,在給陸長安看病。
已經七歲的陸長安,看到哥哥回來,眼睛立刻亮起來。
從沙發上下來,就想奔向哥哥。
一家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許慧更是緊張得想往前去抓住兒子。
不是不喜歡他跟繼子一起,是擔心他心臟受不了。
那個道士打扮的年輕男人,笑著對他們說,不用太過擔心,陸長安的身體素質是很差,但是他的大劫在十五歲那年。
如果他能夠熬過十五歲的劫,以後就會跟正常人一樣了。
當時的陸家人,並不知道道士的這話是甚麼意思。
就連陸長遠,心中也有些疑惑。
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會在熬過了大劫之後,心臟病突然的消失嗎?
這很不符合邏輯。
但是不管是奶奶,還是許阿姨都十分的相信這個道士。
為了不破壞家裡的氣氛,陸長遠就甚麼都沒說了。
陸家人千恩萬謝的送走道士。
陸長遠站在一旁,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好惡。
已經走到了門口的道士,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向陸長遠。
他斯文儒雅的眉眼之間,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免費給你算一卦。”
陸家人,陸長遠都還沒開口,道士就自言自語的說了起來,“算姻緣好了。”
他說著掐了掐手指,眼裡閃過錯愕,隨即勾起唇角。
“你將來的物件,左邊手腕上會有一朵漂亮的梨花胎記。”
道士說得頭頭是道。
陸長遠不置可否。
老太太倒是來了興趣,“真的嗎溫道長?我大孫子以後真有物件?”
她一直以為,陸長遠性子這麼冷,以後要孤單一輩子了。
如今高人說她孫子以後會結婚,她別提多高興了。
道士微笑著頷首,“有物件。”
還有一句話,他補充,“是個很厲害的物件。”
“厲害的?”
老太太有些疑惑,以為道士說的是性格潑辣。
不過性子潑辣點才好。
大孫子太冷了,就是得潑辣的姑娘,才能跟他一起把日子過好。
“他們日子過得好嗎?”
老太太好奇詢問。
道士笑著說這是天機,說太多就洩露天機了,到時候他會遭報應的。
“你只要記住,你的命定正緣,左邊手腕上有一朵梨花標記就是了。”
“哦對了,我還能再贈送你一句,緣在西南。”
說完,道士就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陸長遠並未把道士的話放在心上。
但是老太太卻當真了。
她在給大孫子留著的東西里,又多加了一些,等著以後孫媳婦進門,交給孫媳婦兒。
孫媳婦兒是個厲害的,肯定能跟孫子把日子過好。
老太太一直盼望著,盼望著,想早點見到未來的孫媳婦。
可惜命運弄人,直到她病逝,都沒看到孫媳婦。
臨終前,床邊守著的,是已經去西南軍區服役的大孫子,還有老伴兒,兒子,兒媳,小孫子。
老太太的視線在病房裡轉了一圈。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兩個孫子。
大孫子太冷了,她很害怕他以後沒辦法討物件開心。
至於小孫子?
他的身體太差了。
老太太很擔心他熬不過十五歲那道坎。
她枯瘦的手緊緊的握住兩個孫子的手,眼裡全是捨不得。
“奶奶。”
陸長遠輕聲開口,“您放心,我會好好的。”
“也會照顧好家裡。”
所以奶奶不要強撐著了,放心的去吧。
老太太明白大孫子的意思,已經開始渙散了的瞳孔裡露出了欣慰。
“好好的,好好跟未來媳婦兒過日子。”
“你的性子太冷了,要改一改,改一改,才能招女孩子喜歡……”
“還有長安,你也要乖乖的,乖乖的長大……”
老太太放心不下孫子。
叮囑完了他們,視線落到了一旁眼眶含淚的老伴兒身上。
她臉上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朝他招了招手。
陸長遠帶著弟弟讓開了位置。
老太太握住了老爺子的手,輕輕的說了聲對不起。
“我要先走了。”
“以後家裡就交給你了啊老頭子……”
在老爺子哽咽的答應下,老太太緩緩閉上了眼睛。
鬆開了老爺子的手。
不管經歷了多少次,生離死別,依舊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接受不了的事情。
奶奶的離世,對整個家裡來說,都是一場帶不走的潮溼。
爺爺一瞬間好像老了十歲。
父親的鬢邊添了白髮。
許阿姨更是幾天沒吃下飯,瘦得風吹就倒。
陸長遠全權處理奶奶的身後事。
他一身黑的跪在靈堂前,一如二十年前的那個自己。
眼裡沒有一滴淚水,但是心中卻陰雨連綿,不休不止。
處理好奶奶的後事後,他在京市待了一段時間,才返回部隊。
或許是在天上的媽媽,還有奶奶看到了他內心的潮溼,在他回部隊的路上,讓他遇見了他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