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吧,還百金千金呢,要真碰上敵方的狠角色,有沒有命回來都不知道。”個體的戰力差別還是很大的,他們這種普通士兵都沒個全套的精良戰甲,要是跟敵人拼白刃可能連拔刀砍出去的機會都沒有,只能靠著跟袍澤攻守配合才有機會活下來,拿到敵人首級。
這種方式拿到的首級軍功要跟人平分的。
獨吞?
那基本沒戲。
除非動歪腦筋去殺良冒功。
守營的兵卒語氣帶著幾分惆悵遺憾:“上頭傳來新訊息,咱們這種要是在陣前陣亡,可得金二兩、布五匹、糧十石給家裡老小,喪葬補貼銀五兩。若有子女可上學,若無子女則本戶免賦役三至五載,若陣亡兵士是家中獨子,父母三至五年內,每月可得二斗糧……若在營內傷故,會少些,這是剛傳出來的……”
其他士兵紛紛沉默。
這個標準還只是普通士兵的。
“伍長什長百夫長這些,是不是……”
“給的肯定不一樣。”
具體標準還沒給出來。
閒談士兵抱著不離身的兵器道:“要真是能給,說甚麼也要升個伍長什長再死……”
百夫長甚麼的夠不著,但伍長什長還是可以想想的。只要能打一兩場仗活下來,攢些資歷就能升伍長,要是拿個首級,什長手到擒來。一家老小往後十幾年都能不愁吃用了。
“命只有一條,想甚麼呢?”
有個同鄉計程車兵用腳踹他,讓他避讖。
另一人謹慎左看右看,壓低聲:“就是,就怕你將命給出去,上頭給不出你想要的東西。你還能詐屍爬出來跟人討債不成?”
亂世軍閥最喜歡給人畫大餅。
打仗前,啥好話都不要錢地撒出來,大多數還會許諾全體將士三日或七日不封刀,不約束軍紀,允許全營上下隨意劫掠搜刮屠殺,用肉眼可見的利益代替戰利品與軍餉。
士兵忙將他嘴捂住。
“你不要命啦!”
也有士兵忙道:“應該不至於。”
他們現在跟的主君非常有錢,家底殷實。
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只要不是傻子就看得出來啊。
天龠郡就是個鄉下地方,沒甚麼支柱性產業,既不是產糧大郡,也沒甚麼特色昂貴的產出,在張泱入主之前還發生了四季紊亂。徹頭徹尾的爛攤子,光靠抄家的收益哪裡能扶持起來?現在呢?士兵休假的時候往城內逛一逛,商品種類不說琳琅滿目,但該有的都有。
迄今為止,幾個營計程車兵軍餉都是足額定時發放的,士兵日常操練的兵器是新的,磨損到一定程度就更換,而不是修修補補繼續用。往城外逛一逛,哪個村子不是新蓋了房子?一個村打了好幾口新井?還有那些個大老遠就能瞧見的超級大水車,造價也都不便宜啊。
天曉得主君往裡面填了多少私房錢?
“再說,咱們守營的,又不是去前線的。主君能不能兌現撫卹,回頭不就知道?擱在這裡議論這些,要是被哪個嘴鬆的透露出去,連累兄弟幾個被趕出去,仔細你們皮!”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噤聲。
休息時間到了,各自去上值輪崗。
樊遊不放心,親自檢查了軍糧輜重,確保萬無一失。看著賬本預算,心中也發愁。張泱給出去這麼高的獎勵與撫卹標準,自然是因為她不打算攻陷目標後屠城搜刮,也不允許士兵這麼做。如此一來,全部壓力都給到財政頭上。銀錢好說,怕就怕糧食緊缺。
愁著愁著,樊遊想起張泱被詐騙走的錢。
“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億錢……”
越想越覺得窒息。
樊遊捂著胸口,腦袋氣得昏沉。
這麼一筆鉅款就被騙子做局騙走了。
人怎麼能好騙到這個地步?
但凡將這筆錢給他,不說全部了,給他一半,他也能靠著這筆鉅款好好經營,想方設法將三垣四象吃下,說不定還有結餘回扣。結果都便宜了該死的騙子,可恨,著實可恨!
更叫他生氣的是主君僅氣了半天,一覺醒來就像是忘了這事,反倒連累他對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億錢念念不忘,耿耿於懷。
有這麼個錢,他何必精打細算?
氣,氣得腦仁疼!
他閉眼是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億錢,睜眼又是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億錢。
“簡直是造孽!”
樊遊氣得兩天都沒睡好。
出發前,他雙眼眼底還帶著明顯青色。
張泱瞧見他名字下掛著一個二十四時辰的失眠的debuff:“叔偃這幾日睡不好?”
樊遊雙手抓馬鞍,翻身上馬,臭著一張臉:“任誰知道損失一大筆錢都會睡不好。”
張泱道:“叔偃也被詐騙了?”
那真是跟她同病相憐了。
樊遊瞪了她一眼:“我豈會被那種拙劣騙子騙走錢囊?我說的是主君那一筆鉅款。”
張泱更疑惑了。
“那不應該是我睡得不好?”
怎麼掛著失眠debuff的人是樊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Npc的緣故,張泱的情緒偏向遲鈍,來得迅猛,走得也快。除了一開始確實氣得昏厥,之後一天就緩過來了。甚至還能安慰自己,她失去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億錢,但她可以用三垣四象彌補自己。
“別跟我說話!”
樊遊捂著胸口,唇色都白了,喉頭滾動生咽好幾口口水才平復心緒。他不能再跟張泱說話了,繼續說兩句,他壽命都要減兩年。
張泱:“……”
這次出征,她讓都貫看家。
樊遊跟何質跟著。
山中諸郡是何質的快樂老家,他熟悉那裡的地勢情況,各處地勢都烙印在他腦海。樊遊也帶上,則是因為張泱吃不準這次打仗要打多久,萬一閃電突襲不成,戰事拖延久了,她也不能中途跑回來解救列星降戾發作的樊遊。
因此,樊遊也得帶上。
關宗為將,濮陽揆看家練兵。
百鬼衛混入軍中,作為一支特殊精銳由關嗣率領,作為奇襲之用。王起這人最不好安頓了,張泱不能放他到處亂跑,也只能帶著。
王起怫然不悅:“山鬼瞧著還挺勉強。”
張泱道:“那你留下?”
王起朗聲道:“那我就拆了你老巢。”
濮陽揆肯定是攔不住他的。
張泱:“……”
星獸方面,三隻都帶出來了。
一開始,張泱只打算帶張大咕的。
作為天空霸主,星獸鷹隼的飛行高度能完美避開敵人的警戒範圍,偵察效率一流,要是敵人也養了偵察星獸,張大咕反殺的成功率在九成以上。張大咪和張大喵就算了。
前者繼續養雞鴨,後者繼續看家。
也不知是誰走漏訊息,張大咪咬著她的衣襬撒潑打滾、不依不饒,張大喵也顧不上跟張大咪吵架,一雙圓溜溜豹眼欲語淚先流。好似張泱就是那個將它們無情拋下的負心女。任憑張泱如何解釋自己是出門打仗也不好使。
鬧得王起都看不下去了。
【老子養的豹,天生就是殺人的刀。】
照山鬼這個養法,遲早要養廢了。
王起都不稀罕說了,張大喵跟著他的時候,身段多窈窕流暢,每塊肌肉都蘊含著無窮的爆發力。反觀現在呢?無師自通內宅那點拈酸吃醋的不入流手段,一天天只知道吃吃喝喝外加爭寵,別說身段,腦袋都滾胖一圈。
越看越蠢。
王起都不想承認這是自己養的。
【甚麼你養的?大喵是我的豹子!】
【是你從我手中搶走的!】
【都搶走了,還甚麼你的你的?】
王起:【……】
爭吵還是有點兒用的。
張大喵被准許上前線了,讓豹豹不爽的是張大咪也去了。一虎一豹還為誰給張泱當坐騎而互相撓對方,咬了一嘴毛。逼得張泱不得不使出了絕招,騎著大咪,扛著大喵。
樊遊一天功夫嘆了半輩子的氣。
好在,這種折磨並未持續太久時間。
大軍進入東藩山脈,藉助那條隱蔽商道分批轉運到山中諸郡。在商道出口處,提前收到訊息的何文已經派人來接應。瞧見完好無損的叔父,何文緊繃的心絃終於鬆開來。
“見過張使君,見過諸位。”
張泱道:“八風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何文回道:“一切順利。”
帝座城內整裝待發,只待東風。
這次是閃電奇襲,大軍旗幟不能打出來,想在陌生地界作戰還不跑錯路,少不了何文的配合。張泱特地給叔侄倆私下溝通的機會,也好安定他們各自的心,別起歪心思。
何質瞧著清瘦一些的從侄,欲言又止。
何文:“叔父放心,妹妹一切安好。”
何質被張泱帶去了天龠郡,律元奉命轉移兵馬去帝座城設伏,二人的女兒只能由何文照顧。何文再忙也沒忘記抓她的功課生活。
何質搖頭:“不是問這個。”
他有些吞吞吐吐,何文一臉疑惑。
何質豁出去:“律八風可有騷擾你?”
何文聽明白從叔問了甚麼,差點鬧了個尷尬紅臉:“這個倒是沒有,她去帝座城前,我跟她也就碰了兩三面,談的也都是正事,沒給她作怪的機會。她怎麼說,也該要臉。”
前任郡守放縱律元風流放蕩,樂意看到她這麼幹,但律元新拜的義母是個正經人,律元應該會收斂一二。聽何文這麼說,何質也放心三分,連凌厲眉眼都肉眼可見柔和下來。
“如此甚好。”
何質是真擔心律元那番石破天驚的發言,要是她真將毒手伸到何文身上,又真珠胎暗結了,何質還真沒辦法對她腹中胎兒做點甚麼,畢竟那也是何氏血脈,是他侄兒的。
他在天龠那幾日,做了好幾次類似噩夢。
何文道:“叔父放心。”
叔侄倆又談了點家常閒話。
稍作休整,大軍便趁著夜色悄悄出發。
何質曾經為前任車肆郡守謀劃了一整套吞併山中勢力的計劃藍圖,只是還未實施便被律元囚禁,這讓他頗為遺憾。被囚禁的這些年,他閒來無事就反覆推演,精益求精。
萬萬沒想到,彼時只是用來打發囚禁時間的舉措,如今卻能派上用場。他在腦中推演無數遍,每一步是閉著眼睛都熟悉的程度。
前期過於順利,倒讓樊遊心生警惕。
待知曉前因後果,他由衷感慨:“主君運氣不錯,前一個沒摘成的果子,要被她摘下來……唉,要是不被騙那筆鉅款就更好了。”
何質:“……甚麼鉅款?”
樊遊一臉不想多提。
何質也識趣沒有深究,在張泱投來視線的時候,他找補道:“即便沒意外,先主也難有作為。與其冒險,他更喜歡偏安一隅……”
靠著車肆郡的地理位置,守著商道收錢才是前任郡守最想過的日子。打仗這件事是有風險的,哪怕兵力充足、糧草充沛,也可能被敵人打出以少勝多的戰績。一旦戰敗,如今擁有的一切都要煙消雲散,倒不如維持現狀。
即便與其他勢力有衝突也都點到即止,將對方打疼了再和談,其他勢力苦心經營的收益,最終都要在商道這邊被前任郡守剝削一層。這種穩賺不賠的日子,誰不想過呢?
何質嘆氣:“以前,倒也不這樣。”
以前還是挺有事業心的。
特別是東鹹之禍那段時間,前任郡守也是意氣風發、熱血飛揚、殺伐果決,只能說富貴安穩日子過多了,不僅一身肌肉會變成肥肉,連大如斗的膽子也會日漸萎縮的……
說著,何質用餘光看了一眼張泱。
哪怕他用最挑剔的標準去找,也無法從這張臉上找出缺點。除此之外,她還有著先主沒有的優勢,她年輕、實力超群,且家財萬萬貫。見識過世間富貴,自然不會輕易被繁華迷惑雙眼。要是她也在取得一點成績之後,身材橫著生長……還不如一把將她毒死算了。
張泱若有所感地看了過來。
何質回以淺笑頷首。
張泱:“謀士心……”
她此前不知道自己是穿越到真實世界,還以為是遊戲紅名系統出bUG了,如今才知道問題出在人心複雜上面。只要心中萌生一念殺意,腦袋上的名字就會如實變色。所以問題來了,為甚麼何質的名字會莫名其妙變色?
張泱:“……紅黃綠。”
難搞難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