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泱此刻的心情像極了遊戲開服那一日。
她記得清楚,幾乎是卡著開服那一瞬,上千萬拾荒老太的養孫化作光柱從天而降,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二十四小時後,拾荒老太的養孫數量達到驚人的三千萬。
那可是三千萬!
小基地總人口也才一千三。
這些養孫嘻嘻哈哈交流,說著幾十上百種不同語言,卻能毫無障礙地溝通。交流新手任務、交流新手村劇情、抱怨裝備繫結無法交易、肆無忌憚點評Npc建模的優劣……張泱在Npc中間是個微小異類,可在上千萬玩家群體面前也如無法融入的滄海一粟。
認知中的世界是假的,將誕生她的世界視為遊樂場的玩家才是真的,她的存在是為娛樂後者。刻在骨子裡的禁令讓她不敢懈怠。
【不能被發現,發現即抹殺!】
【不能被抹殺,抹殺即虛無!】
張泱透過觀察交流,一點點拼湊出真實世界的模樣。真實世界存在於她筆下文字,存在於觀察樣本們的交流,唯獨不曾存在於她的眼睛與記憶。玩家將Npc視作遊戲道具而她也以狩獵打劫玩家為樂,這種日子過了十六年。
這十六年,張泱都能清晰分辨遊戲虛假世界與那個傳說中的真實世界,不曾混淆。
她也不止一次暢想過——
要是她哪天將寄託自身的資料轉移到哪個機械載體上,一睜眼就看到真實世界,她一定能一眼認出來。如今,張泱不敢自信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誤判了。
閉緊眼,再睜開。
再閉緊眼,再睜開。
懸在關嗣與王起腦袋上的名字沒有絲毫變化,使用字型也是遊戲系統的初始設定。
【蹲下。】
她吐出這兩個字,視線卻沒精準目標。
王起心裡還存著氣,故作沒聽到。
山鬼說甚麼,自己就要聽甚麼?
下一息就看到關嗣端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走近兩步,右腿屈膝半跪。他身形甚是高大,即便半跪也沒矮去多少。張泱抬手,伸開左手五指從他頭頂掠過,似在抓甚麼東西。
自然,除了空氣甚麼都抓不住。
她蹙起眉頭,桃花眼染上幾分難耐焦躁。
張泱又換了右手,同樣也抓了個空。
哪怕她的眼睛清楚告訴她,這個位置飄著【關嗣】兩個綠色大字,可她抓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手掌從兩個字穿過。王起看得迷惑,雙臂環胸的他下意識也抬頭看自己頭頂。
那裡甚麼都沒有。
又抬手去摸索,也沒發現。
【山鬼,他腦袋上有甚麼東西嗎?】
一提起這個,王起就想起來山鬼平日哪裡怪異了。正常社交中,普通人的視線落點一般會在眉毛以下,要麼直視要麼下移落在鼻子、嘴巴、下頜,身份再低一些,便是在胸腹或是雙腿雙腳了。山鬼不一樣,她似乎會習慣性先看對方的頭頂,再根據情況調整視線落點。
王起都能注意到的細節,關嗣發現更早。
張泱張開大拇指與中指。
在關嗣腦袋上一拃兩拃三拃地量。
她抬起手道:【三拃。】
這是她視線中關嗣的血條長度,人形Npc的血條長度大概都是三拃上下,實力不同,血量資料也天差地別。血條也同樣只能看到但摸不著。關嗣順勢起身,皺眉沉思。
王起則抬起了右手。
張開大拇指與中指,看看自己一拃多長。
看看手指,看看關嗣,再看看手指。
王起都顧不得生氣,提高音量:【三拃?一拃就差不多了吧?三拃那還是人嗎?】
張泱:【你我手掌大小不一。】
王起反駁道:【那也不能三拃啊。】
張泱困惑不解。
關嗣已經一槍攮上王起面門。
【關嗣音,你找死是嗎!】近距離的零幀起手長槍偷襲,便是王起這般狠人也應對狼狽,被鋒刃震開的氣息割斷一縷縷髮絲。要是他反應慢一點,被攮穿的就是他耳朵了,王起大怒罵道,【三拃了不起了?看老子——】
張泱:【……】
不明白二人怎麼毫無徵兆打起來了。
關嗣:【你繼續說。】
他只是想讓王起閉嘴,便沒動真格。
王起忌憚山鬼也在場,也選擇點到即止。
他只是看著莽撞,不代表沒腦子,自然清楚他跟關嗣之間,山鬼心中天平更傾向關嗣。嘖,也不知道山鬼怎麼想的。他待山鬼好歹有幾分真心,而關嗣這廝腦子裡可只有殺人。
不叫的狗才咬人呢,還會咬死人。
張泱:【說甚麼?】
【我頭頂,你看到了甚麼?】
張泱:【……】
老天奶,十六年都沒有Npc注意過這個,更別說開口詢問玩家為甚麼要看頭頂了。
【名字。】張泱僅是遲疑一瞬。
關嗣:【名字?】
【你的頭頂,有你的名字。】
【這有甚麼有意思?老子還以為他頭頂趴著被他殺掉的,想跟他索命的厲鬼。】張泱這個回答顯然無法滿足被吊起來的好奇心,王起有種被涮的不爽,【厲鬼,才有意思。】
【一群生前都殺不過我的廢物,變成孤魂野鬼還想近我身?不過再殺一次。】關嗣對此哂笑,【頭頂有名字,認人倒是方便。】
除此之外,也沒別的用處了。
【還有血條,血條血量見底就死了。】
血條,血量,這倆都是陌生詞彙。
不,王起是第二次聽到。
【山鬼此前說過‘你的血條快要下斬殺線了’,哦,原來是這意思。】王起眼睛猛地一亮,拍掌道,【這個有點兒意思,戰場殺人都不用挨個補一刀,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到誰是真死了,誰又是躺著裝死,以為能矇混過關。】
張泱:【……確實。】
【習武之人,實力越強而氣血越強,你這豈不是一眼就能看到誰的實力更高?】王起跟著又自己否決了,【不對不對,這話也不盡然,有些專門修習內家功夫,氣血比同等級高手更為綿長充裕,這種容易誤判。】
張泱:【……】
王起這廝兩個問題,迫使張泱不得不面對她刻意想回避的細節——她不是沒知覺,那種強烈預感幾乎將答案貼她臉上了,只是她不肯睜開眼,還一直給各種不對勁找補。
她能看到名字、能看到血條、能看到系統日誌、能摸到遊戲揹包、被大卸八塊還能合成一整塊,所以她依舊是個Npc,所處世界也是遊戲世界,是家園支線地圖的世界。
這些證據都支撐著她的認知。
可同時,也有更多證據在駁斥這個認知。
她眼中的Npc有著豐沛情緒與情感需求,從出生到成長,每時每刻都在跟這個世界、跟這個世界的人發生因果糾纏……冰冷資料可以耗費海量算力去推算一個人從生到死,卻不能構建幾百萬萬、幾千萬萬個體的一生,更別說讓他們產生交集,共同演化未來。
觀察樣本們的科技做不到。
觀察樣本口中的小作坊公司更做不到。
所以——
她現在到底置身一個怎樣的世界?
張泱茫然睜著桃花眼,抬頭仰望逐漸黑沉的夜空。從山頂往下眺望,不少村落已經零星亮起了豆大燭光。視線再往遠處延伸,在地平線盡頭趴著一頭由高牆構築成的巨獸。
城牆後方,燈火萬千,勝似閃耀群星。
張泱篤定這個世界跟觀察樣本口中的現實不一樣,所以,這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
【真真假假,有這麼重要?】關嗣的聲音傳入她耳畔,張泱醒過神,看到系統日誌跳出來的內容,才知道她將心裡話說出來了。
王起道:【就是,神神鬼鬼都有。這麼多複雜怪誕的列星降戾,哪個不比一覺醒來發現世界是個夢、一切都是假的來得恐怖。】
他霍地正色起來。
【要真是個夢,那真是美夢了。】
一點兒都不恐怖了。
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才是恐怖驚悚。
【有道理。】張泱神奇地被說服了,她閉上眼,眼前一片黑暗,睜開眼萬物已在腳下,【我閉眼,這世界便沒了光,我睜開眼,這世界便因我而有了光明。虛實唯心。】
王起先是愣了一愣。
旋即也學著張泱閉眼睜眼。
放肆大笑道:【對對對,便是如此!】
這話狂傲卻甚合他的心意脾氣。
人生天地間,本該如此,本就如此。睜眼主動去看這片天地,造物主演化萬物生靈才有了價值,而閉眼拒絕接受,萬物生靈再怎麼嬌媚精彩與己無關,造物主白費功夫。
關嗣冷眼看著二人。
他覺得這倆體悟到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張泱念頭通達,神清氣爽。
一切的一切,要是跳出了原有認知,用其他角度觀察,便有了不一樣的詮釋。張泱腦中靈光一閃,似乎想起啥,掏出勤懇多年做的筆記本:【不是這本,不是這本……】
皇天不負苦心人。
【就是這一段!】
假如腳下世界是真的,她這大半年接觸到的人是真,那麼就只剩一個解釋——她有可能是穿越了。過遊戲地圖的時候,資料意識趕上甚麼情況,被迫穿越了?這不就是張泱曾經幻想過無數遍的,意識寄託在某個機器人身上,藉助它們的眼睛看到觀察樣本們的世界?
不同的是,她寄託的不是機器人,看到的也不是觀察樣本,而是一個妖魔鬼怪橫行的怪誕世界。這個世界正處於水深火熱之間,恰巧需要一個救世勇者,而她就是勇者!
【我穿越了!】
頭頂的名字,遊戲揹包和系統日誌?
它們一般有同一個名字——
【金手指!】
王起看著神神顛顛的山鬼,只覺得這樣才正常。要是完全跟人一樣,那不就是人?跟人不一樣的山中精靈,那才是真正的山鬼。
他看看張泱手指。
【你這手指挺白。】
一點兒不金。
張泱將這十六年做的模仿玩家觀察筆記全部打包收起來,如果真是穿越了,這些玩意兒暫時就用不上了。然而,做完這一切的她卻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空虛,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甚麼。作為Npc只需要演繹好自己的劇情,給玩家釋出任務,偶爾跟玩家互動,增加他們的遊戲參與感,作為玩家只需要摒棄雜念,好好玩遊戲,整個遊戲就是為取悅玩家而生的。
而她現在算哪個?
一時間,張泱沒了奮鬥的目標。
沒了目標,肩膀都塌下來了,蔫蔫的。
王起:【你又怎麼了,府君大人?】
張泱雙手托腮,耷拉著眼皮。
嘆氣道:【空虛了。】
王起臉色扭曲鐵青起來,幾乎從牙齒縫逼出一句話:【呵呵,是我來得不巧了,我就不該來的,打擾你找三拃的雅興了是吧?】
張泱:【???】
王起零幀起手,一刀子劈下來。
【空虛是吧?多活動活動就充盈了。】
張泱看著頭頂綠名卻招招下死手的王起,根本不知道她怎麼得罪對方。一連讓了幾招,王起都沒有收手的意思,張泱也來了火氣,掏出一塊金磚就拍上去:【王公孫!】
王起絲毫不懼她:【嗓門大就厲害了?】
周身星力湧動,光華閃過,一頭箕水豹迅如雷電,飛撲向張泱,大張的血盆大口直衝天靈蓋。這一下要是被咬結實了,腦袋都要進對方肚子。豹口咬下,牙齒卡在金磚上。
黃金質地柔軟,可這金磚不同。
箕水豹的咬合力也無法在上面留下一點牙印,反而將自己的牙床震得發麻,牙根傳來劇痛。箕水豹眸中兇性也不加收斂,又欺身而上。這時,一聲狼吼響徹了整片山林。
比它體型稍大的奎木狼直襲花豹腰身。
二獸纏鬥撕咬,爪爪見血。
張泱不做任何遲疑,抄著金磚去砸王起。甭管對方是Npc還是真人,血條見底是會重新整理還是徹底死亡,先打了再說。王起啐了一口血,語氣兇戾中帶點委屈:【我能怕你!】
關嗣表示自己是攔架那個。
要是不攔著,這倆越打火氣越大,興許能聯手把山峰都打塌,山腳下可是有大片剛開墾好、用張泱給的肥料養足肥力的良田呢。
王起勃然大怒。
誰家攔架是這麼攔的?
分明是關嗣這廝假公濟私,偷偷暗算他。
張泱也沒告訴樊遊自己這一夜鬼混了個甚麼,只是道:“略有點體悟,心境大進。”
“主君獲得甚麼體悟?”
“振衣上千仞,頓覺天地寬。”不知道是不是張泱的錯覺,從山上下來,看甚麼都覺得比之前鮮活了,好似解析度也提升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