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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癲瘋對決

張泱面上浮現一點困惑。

眼前的何質僅從外貌來看也就二十五六,實際年齡肯定不止這點。他的建模精細程度就算不是建模師親兒子,那也是養兒子。許是被囚禁多年,他的氣質自帶一股憂鬱味道,頗有點破碎脆弱之感,同時又兼具成熟韻味。

張泱貧瘠詞庫無法精準描述。

遽然,腦中蹦出某個觀察樣本說的話。

【鰥居多年的人夫。】

張泱光明正大開始走神,忍不住讚美觀察樣本們精準的概括能力。幾息過後,她收回思緒,問道:“為何要殺那些人?他們去留,即便不是他們自己做主也是八風做主。”

何質道:“為了公正。”

張泱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公正?”

“倘若律八風報滅門之仇屬於天經地義,那麼我殺那些人也屬於情理之中。她絕我子嗣,我殺她情人,合情合理。我此生不能再有其他孩子,她憑甚麼還能開枝散葉?”

張泱:“……”

“還是說,使君覺得她殺我一個孩子,我也要等她再生一個殺掉才算扯平?可這遠遠算不上公平公正。”何質懶得等律元再生。

張泱隱約有點明白何質詭異的腦回路。

“……所以,這就是你想見我的理由?”

對張泱而言,何質是個特殊存在。

對方是截至目前,唯一一個主動帶著籌碼向張泱靠近的人,不需要任何回報。這種善意,三歲小孩兒都知道有問題了。張泱起初不解,但聽到何質說“公正”後,她懂了。

何質選擇她,僅僅因為律元也在。

他坦率地承認了。

“是,正如使君所想。”

張泱是何質目前最佳的選擇。他是帶著一支兵馬投靠張泱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座被他騙到手的、孤懸的帝座城。帝座城的地理位置進可攻、退可守,幾乎處於山中這塊地盤的中央。這兩塊籌碼外加他的才能,跟藉著張泱助力復仇的律元一比,不分伯仲。

同在一位主君帳下,仇人律元就在他眼皮底下——何質無法讓律元化學絕育,但能讓她這輩子都懷不了第二次。要是何質選擇其他主君,他便無法掌控律元的一舉一動。

律元是要另覓新歡還是找別的人生新的孩子,他都無法阻止。然而,憑甚麼呢?憑甚麼他無法生育,而罪魁禍首還能風流瀟灑?

律元揹負家仇之時,他的孩子是延續她仇恨的容器,而等她一朝大仇得報,他的孩子就成了隨意被取代的棄子?何質一想到這個可能,心中的不忿與仇怨便無法再壓制。

直接殺律元又便宜了她。

他便決定當律元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何質道:“對我而言,功名利祿遠不及報仇解恨來得重要。她尋覓一個新歡,我便殺一個,她敢生一個孩子,我也殺一個。只要律八風沒被逼死,我對使君絕無二心。”

因此——

不用懷疑他的動機。

更加不用擔心他會中途反水。

他這把刀或許比張泱手中任何一把刀都要鋒利,後者不需要擔心他的立場與動機。

張泱:“……”

其他Npc參與亂世政鬥不是為了生存、為了家人便是為了一些身外之物,達成某種社會成就,何質這個Npc不一樣,他純粹是為了打胎。如此癲的理由,也讓她開了眼。

不過想想家園支線地圖的遊戲背景,似乎癲才是常態。張泱發愁地撓頭,帝座城對她拿下山中諸郡非常重要,不然這地方會成為大麻煩——作為一座孤懸的關隘,誰拿著它,誰就能擁有持久戰的底氣。敵人要麼啃下它,要麼就等著被它不斷騷擾切斷後方。

收下帝座城就要收下何質。

何質跟她義女律元矛盾太大了。

張泱只思考一秒,便掛上她獨有的人機微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自不會懷疑非野忠心。反倒是非野不嫌棄我這點微末家業,誠心帶人來投,實在讓我赧顏,我只擔心我這小小淺灘留不住非野這等浪裡蛟龍。”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另一番想法。

一隻猴一個栓法。

同理,一條魚也有一條魚的口味。

沒有釣不上來魚的空軍佬,有的只是下錯餌、打錯窩的釣魚佬。對何質這條大肥魚而言,義女律元就是讓他不管不顧上鉤的餌。

何質笑容也多了幾分柔和。

“主君並非池中物,何必如此自謙?”

謙虛過頭了,反而不妙。

律元被前任車肆郡守壓制這麼多年不能報仇,只是多了一個變數就悍然發動兵變,可見張泱背後能量之大。即便困於一時,從長遠來看也有著無窮潛力,何質有信心的。

退一萬步說——

張泱真的沒這個潛力那也無妨,他會在逼死仇人之後,再送對方一個體面的落幕。

誰都喜歡聽好話,包括張泱。

只是她不懂,何質頭頂的名字為何會從綠色一瞬切換紅名,頻率快得彷彿是錯覺。

她檢查一番系統日誌的對話記錄。

大半天也沒找出問題所在。

這時,系統日誌突然重新整理一條嶄新對話。

律元在地圖憤怒大聲:“何非野!”

人未至,聲先到。

何質在地圖微笑道:“你都聽到了?”

以律元耳力,那點距離是聽得到的,何質也不掩飾自己的惡意:“既然知道了,那就請律將軍日後注意一些,莫要越了底線。”

律元被氣得面色鐵青。

何質:“你也不必驚慌懼怕,你我的孩子年紀還小,我自然捨不得她小小年紀便失了血親。只要律將軍謹慎行事,自是無虞。”

別妄想著將他的孩子當做棄子。

律元將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

怒道:“好好好,你做得了初一,日後也別怪我做了十五。你真以為你能防得住?”

何質輕飄飄反問:“哦?”

律元不知想到甚麼,蘊含怒火的雙眸亮起了彩,臉上因憤怒而扭曲的猙獰弧度也變成了怪誕的笑,看得人毛骨悚然。她倏忽反問:“何非野,你忘了自己還有個從侄呢。”

何質臉上的勢在必得凝滯一瞬。

張泱:“……”

這一波真是癲瘋對決了。

何質確實能盯著律元圍追堵截,可要是律元讓他那個從侄當入幕之賓,甚至懷上二人的血脈,作為從叔的何質還能對同族血脈下手?要知道何質被假死那些年,都是這個從侄不離不棄,堅信何質的死因有蹊蹺。何質哪能殺他?不僅不能殺,還充滿了愧疚。

張泱看向何質,想看看對方如何應對。

何質被氣得青筋直跳,臉色刷得鐵青,緊接著在張泱二人注視下,捂著胸口吐血。

張泱:“……”

律元也被嚇了一跳,憤怒被打斷。

“他怎麼氣性也這麼大。”

不論私人恩怨,何質這人還是有用的。

帝座城是前任郡守就想啃下的一塊硬骨頭,只是多年都沒拿下來,因為帝座城的守將立場特殊。此人跟何質有些淵源,後者極力遊說才讓對方鬆了口。只是後來律元橫插一腳讓何質假死了,雙方的談判自然就不了了之。

要是何質有事,談好的條件直接作廢。

急忙找郎中過來給何質診脈,郎中說何質鬱結於心,需靜養且不能隨便動怒,不然容易氣血攻心。律元只關心一點:“他會死?”

郎中道:“那倒是不會。”

怎麼說何質也有星力護體,全身經絡比尋常人堅韌太多。想要達到氣血攻心而亡的程度,那得憤怒到天崩地裂的程度才行了。

張泱好奇探頭:“那怎麼被氣吐血了?”

“心有鬱結,內裡虧空。”

有些話,郎中沒有實話實說。

何質隱約有悒鬱前兆,一旦病發,喜怒哀樂難以自持,這些症狀很容易被歸結為體內鬼物作祟搗亂。現在吐血也好,一下子將心頭積鬱多年的病灶都暴露出來,能治好。

律元揚高聲音:“心有鬱結?”

郎中:“常年囿於一地。”

律元:“……”

要不是這個郎中是她經常用的,光聽郎中這些話,還以為郎中被何質收買了。她按了按酸脹的太陽穴,她道:“我知道了——”

本想借機會將女兒接回,現在又打消念頭,橫豎何質照顧得挺好,她與女兒接觸太少了,增進感情也要循序漸進而不是強求。

何質的加入確實帶來不小連鎖反應。

饒是蕭穗也感慨自家主君好運氣。

“帝座城到手,車肆郡這批精銳也沒被宗正、宗人二郡拿在手裡當籌碼,都省了咱們出錢贖回。除了兵變那日的損失,車肆郡實力儲存完好。”甚至比天龠這邊都強了。

天龠郡被四季紊亂折騰得元氣大傷,在此之前又被鬥國王室敲骨吸髓,幾乎到崩潰邊緣了。若非主君神來一筆打掉天龠郡本地勢力,努力吸納難民,振興郡內民生經濟,天龠郡整體實力恐怕連車肆郡一個強縣都不如。

蕭穗想了想,再次由衷感慨。

“運氣確實好。”

蕭穗整理了車肆郡的內務,發現正常兵力攻陷此地,讓車肆易主還真不容易,可偏偏車肆郡守手底下有個律元,律元內心迫於報仇,而張泱恰巧有著律元最急缺的部分。

她甚至沒有動用天龠的兵馬。這次主力人員就張泱、關嗣跟王起,關嗣並未正式歸順,王起還是東鹹的人質。這筆交易稱得上無本買賣,最小的投入換取來最大的報酬。

雙方取長補短,一拍即合。

“主君是有天命在身的。”

“這是自然。”

張泱臉不紅,心不跳。對一個註定要通關遊戲主線的玩家來說,玩家就是天命。

蕭穗搖著刀扇的手一滯。

她是真沒見過這樣這般坦率的人,其他人對這種誇讚都要謙遜自損兩句,而張泱不一樣,對方承認得非常坦然,好似與生俱來就該如此。這般自信氣度,也是世間罕有。

何質歸順,何質的從侄也乾脆投來。

他的理由也質樸簡單。

“律八風賊心不死,以叔父率直純白脾性,必叫她折辱矇騙,侄兒實在不放心。侍奉哪個主君不是侍奉,不管是姓張還是姓甚麼,與侄兒而言都一樣。”他給上一任郡守出謀劃策,又不是因為對方多有個人魅力。說白了,不過是亂世謀生,圖一口飯罷了。

天下軍閥一般黑,都一樣。

當知道這倆居然有一個孩子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不管何質如何勸說也要留下來。

何質:“……”

他總不好告訴從侄真相,若是以律元的手腕,她破罐子破摔還真幹得出來那事兒。

從侄道:“叔父可是擔心我?”

何質搖搖頭。

換個角度想想,要是讓從侄去別處出仕才是危險,因為遠離他的視線範圍。律元是手握兵權的武人,她暗中想半路綁架誰可太方便了。這些考慮也不能說出來,會嚇人。

他不說,從侄也清楚。

心疼地道:“叔父被她囚禁折辱這麼多年,委屈叔父了,是侄兒看護不利才叫她鑽了空子。這一筆賬,日後要找她一一清……”

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

他看到門外探出腦袋的陌生女孩。

怒氣一下子就洩了出來。

他暗暗想著,大人造孽不假,但孩子總是無辜的,更何況還是流淌著一半何家血脈的孩子。瞧這個孩子的眼睛,機靈活潑,像極了叔父少時。思及此,不由壓低了聲音。

“么妹進來吧。”

論輩分,這孩子是他妹妹。

女孩得了准許這才進來探望生病長輩。

從侄問她:“你母親呢?”

女孩道:“跟祖母在商議。”

從侄腦子懵了一下。

“甚麼祖母?”

且不說律元那邊死得只剩她一個,便是叔父這邊的何氏一脈,也僅剩叔侄二人了。

“是祖母讓我這麼喊她的……母親喊祖母義母……”女孩擔心道,“是我喊錯了嗎?”

何質叔侄:“……”

二人有些默契地閉上眼睛,似頭疼。

一時間,不知頭疼律元貪生怕死到這一步,厚著臉皮認了新主君當義母,還是頭疼其他的。事已至此,叔侄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首要的,便是摸清楚主君的家底了。

何質情報有限,但他侄子瞭解不少。

“……新主君應該是東藩軍的新首領。”

說得好聽是軍,說得難聽是賊。

還是為非作歹,橫行霸道的賊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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