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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願者上鉤(下)

“草民元獬,求見府君。”

肥碩壯漢恭敬遞上元獬的名謁。

臨時郡府管理較為寬鬆,不少庶民能在附近自由活動,郡府衛卒也不會驅趕。隔三差五便會有民間能人上門求見,或是獻計,或是獻寶,稍有能力的還可能留下當屬吏。

如元獬這般士人,雖少,卻不是沒有。

再看他的名謁,衛卒更不敢怠慢。

他還了一禮:“郎君稍待。”

衛卒進去沒多會兒便腳步匆匆小跑出來。

他以為元獬只是來求一官半職的寒門士人,萬萬沒想到人家早在長史他們跟前掛了號。名謁剛遞上去,長史一聽訪客名字,立馬讓他出來將人引進去。衛卒腦門掛薄汗,一邊領路一邊回想自己剛才接待態度有無不妥。

元獬並未在意他的心理活動。

只是不動聲色觀察這處臨時郡府。

另一邊,肥碩壯漢有感而發。

“此地樸素得不像是郡府。”

沒有尋常郡府的肅穆華麗,此地普通得像是尋常小富人家的民宅,屋簷灰瓦爬上點點青苔,廊下空地被劃出一塊塊菜地,偶爾還能看到半大的雞鴨互相追逐。往來屬吏對此早已麻木,每次下腳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別踩到它們的屎,更不能將府君的寶貝踩死。

他好奇問:“郡府怎麼還養這些畜牲?”

衛卒道:“這些都是府君養的。”

更準確來說是讓張大咪養的。

絕大部分雞苗鴨苗都被送去濮陽揆的營地,但張泱又覺得臨時郡府這麼多空間留著不用浪費,於是從遊戲揹包掏了掏,又掏出幾十顆雞蛋鴨蛋,打算將它們養大了加菜。

於是——

在郡府上值的屬吏就能看到一隻斑斕大蟲每天閒著無事到處溜達,屁股後面跟著一串學著它走路姿勢的小雞小鴨。張大咪頗有耐心,時不時就要回頭用眼神確認好數目。

要是有小雞小鴨卡在樓梯、石頭、菜地,它就會小心翼翼將它們解救出來。要是小雞小鴨太調皮跑遠了,張大咪也會甩動靈活柔軟的長尾巴,化作護欄將它們都勾回來。

趕上天氣好,張大咪會窩在院中打盹。

毛茸茸的雞鴨會往它身上鑽,汲取暖意。

元獬二人看到的便是如此詭異又溫馨的畫面,他仔細打量這隻大蟲的同時,張大咪也注意到陌生的視線。只見山君漫不經心地睜開眼,漂亮圓眸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懾。

元獬衝視線方向微微頷首。

山君收回視線,它尾巴一勾,將即將掉下去的小鴨溫柔推回背上,繼續趴回睡覺。

元獬走過一段連廊。

恰逢日光落下,他的身形在光影間穿梭。

不多時,三人抵達郡府正廳。

衛卒躬身行禮退下,元獬漫不經心掃過樊遊,卻沒見到想見的人。只是此地殘留著對方氣息,他能明顯感覺到“耳中人”溫順許多。

不待樊遊開口邀請,他兀自落座。

“府君今日可在?”

肥碩壯漢將一直抱著的模型放下。

樊遊:“已經讓人通知她回來。”

張泱就不是一個能坐得住的人,讓她老老實實保持一個狀態就跟要她命一樣。有些時候,樊遊都懷疑她是哪隻猴子的轉世,或者身上長了蝨子,總之她是安靜不了一點。

元獬這才打消起身告辭的念頭。

樊遊又讓人送來茶水。

視線落在那個紡車模型上面。

“這就是你這幾日忙碌的成果?”

元獬呷了口茶,沒有開口的意思。

樊遊討了個沒趣。

嘆氣道:“難得見你這裝扮。”

幼時的元獬長得粉雕玉琢,被他師父贊為十里八鄉最俊俏的孩子,衣著也是有多鮮亮就多鮮亮,多以青、粉、紅為主。少時性格稍微收斂,可衣著風格也是鮮活明豔的。

自從列星降戾——

一切都改了。

乍一看到元獬一身水藍,樊遊還以為自己看錯人。今日看到的元獬跟幾日前有些許不同,氣色更好了,人也稍微胖了一點點,那一身陰鬱鬼氣散了不少。嗯,順眼許多。

樊遊也沒指望這廝開口。

孰料,元獬反問:“不好看?”

三個字將樊遊幹不會了。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漏窗方向,再三確認外頭的太陽不是打西邊起來的。樊遊收回視線,公允點評道:“於你而言,有些寬大。”

以元獬的身高來說,他如今的體重過輕,身形太單薄。不過,這也正常。列星降戾就是容易讓人削瘦,更別說元獬還是七重。

元獬:“再養幾月應該會好許多。”

樊遊:“???”

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元獬含笑問:“怎得了?”

樊遊:“你真是元幼正本人?”

為何他覺得元獬奇奇怪怪?

元獬笑而不語:“誰有本事偽裝成我?”

樊遊:“……”

元獬給自己續上茶水:“關嗣音已經離開,回去搶商道。你可有想過日後如何?”

樊遊:“日後?”

元獬面露嫌棄之色:“枉費你還是府君的謀主,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天龠郡不是好地方,距離鬥國那幾個軍閥太近了,隨時都有被他們波及繼而覆滅的可能。東藩山脈那條商道,你就只知道利用它經營天龠?經營再好,最後也不知便宜了哪個賊子。”

樊遊道:“天龠是最好的選擇。”

哪怕是這個郡守之位都是“強佔”的。

如果張泱沒有這麼多家財,也沒有過硬的實力,樊遊一開始是準備花幾年養望,經營好名聲,再等候時機。如今起步便是一郡之主,已經是極好的開局,元獬居然嫌棄?

待在天龠郡要面臨幾個軍閥的威脅,可要是沒了外界的壓力,人心也不容易聚攏。

元獬道:“山中國諸郡更好。”

這話不啻於驚雷在樊遊耳畔炸響。

他嘴角抽了抽,沒想到元獬如此激進。

元獬不待他反駁,兀自說道:“山中國諸郡從外部攻破極為不易,可要是從內而外呢?他們自身就有著不小矛盾,正好能利用。若能將他們蠶食,山中國有兩處山脈的保護,又有廣闊肥沃的土地,不比小小天龠來得好?”

樊遊:“……”

他確實打過山中國諸郡的主意。

但也只是想著跟他們合作,再拉攏。

元獬這廝一上來就要將他們吞併。

說實話,樊遊非常心動。

他甚至能猜到元獬打的算盤,不外乎是利用那條東藩賊把持二十多年的商道,秘密派遣奇襲精銳偷襲。只要能拿下一郡,便能以此為據點向外擴張。他們也不用怕後勤問題,那條商道可以讓他們輕鬆獲得天龠郡這邊的補給。

心裡這麼想,嘴上還是要犟一句。

“哪有這麼容易?”

元獬不客氣道:“你不行,我行。”

樊遊:“……”

張泱老遠就聽到二人的對話,只是她來得晚,完美錯過了開頭:“甚麼行不行?”

元獬起身叉手一禮。

溫順垂眸:“草民元獬,見過府君。”

樊遊也起身行禮。

張泱道:“喊人將我喊來作甚?”

元獬沒有提偷襲山中國諸郡的事兒,示意肥碩壯漢將模型呈遞到張泱跟前。這座紡車個頭不大,造型卻很是複雜。張泱看不太懂。

正欲求教,元獬已經輕聲開口。

“可否容草民近前與府君講解?”

張泱看看二人的距離。

她坐在上首正中,樊遊坐在下首左一,元獬坐在樊遊旁邊。儘管每個人座次都有一定距離,可她與元獬離得也不算多遠啊。不過,勤寫日記的她記得元獬耳朵不便,與人交流都是靠唇語解讀。萬一元獬是個近視,確實要靠得近些交流才行。於是,她點頭。

“幼正近前。”

元獬起身,堂而皇之越過了樊遊。

樊遊:“……”

為甚麼他愈發覺得哪裡奇怪?

元幼正也不可能是刺客。

樊遊苦思冥想也搞不清古怪所在,一抬頭就看到元獬在距離張泱僅有半臂距離的下方重新坐下。這對君臣而言都是極其親暱信任的,元獬沒覺得不對,張泱也沒哪覺得。

樊遊:“……”

元獬微微垂首,指著紡車各處細節仔細解釋。他聲量不大,咬字清晰,說得簡潔卻又能讓張泱輕鬆理解,不時還要誇讚張泱巧思。若不是她的巧思,他也想不到能如此。

其實不用水流之便,光是腳踏多錠就能將原先的紡線效率提升數倍乃至十數倍。若能推廣到各家各戶,擅長紡線的庶民便能以此謀生餬口。產量上去,滿足天龠的同時,還能將多餘的布匹販賣到別處,繼而獲得不小收益。

若是加上水流為動力源頭?

只要不遇上旱年,這紡車便能一天到晚運作,節省人力,還能將效率產量進一步提高。元獬最初知曉張泱想做這種紡車之時,他就暢想過這款紡車問世會帶來多大變化。

張泱一邊聽一邊點頭。

當元獬恭敬問她還有甚麼指點的時候,張泱懵了一下:“模型畢竟是模型,有些問題還是要成品才能看得出來。除此之外,你這個紡車的結構有些複雜,要是壞了如何修繕?更換零部件還是更換整體?它也不能隔三差五就出問題,執行一定要穩定才行。”

不求效率多高,但求執行穩定。

要是壞了,修繕也要儘可能簡單。

還有——

“這紡車成品需要多大水流才能推動?”說著,她扭頭問臉色不太好的樊遊,“叔偃,天龠境內可有落差比較大的河流溪水?”

樊遊道:“不知。”

下一息就看到元獬笑吟吟道:“我知。”

要是成品紡車能投入使用,郡府肯定要統一修建一個大規模的紡織坊,而不是投入家庭門戶為單位的小作坊。元獬在設計改良紡車的時候,順帶翻了翻天龠境內的河流。

哪裡適合修建水利紡車,他很清楚。

樊遊:“……”

不知何故,他覺得心裡不痛快。

特別是看到元獬隱含挑釁的笑容的時候。

真不知這廝炫耀個甚麼勁。

張泱眼睛一亮:“你知道?”

“府君憐愛黎庶,草民亦憐府君。”他抬眼,卻未大膽直視張泱的眼睛,而是微微垂眸,露出恭順姿態,“願為府君分憂解難。”

樊遊:“???”

不對勁!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對勁!

他狠狠揉搓一下眼皮,餘光看到肥碩壯漢也一臉吃驚錯愕,樊遊就知道不是自己看錯了。天老爺,何時見過元獬這般溫順模樣?

今日的太陽是打西邊起來的?

張泱看到系統日誌一條條提醒冒出來。

【元獬對你的好感度加一】

【元獬對你的好感度加一】

【元獬對你的好感度加一】

張泱:“……”

雖然不是很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元獬慷慨且善良,還有一雙慧眼,渾不似樊遊幾個天天擺出黃名給她看。元獬頭頂綠油油的名字看得她舒服,連帶僵硬死板的笑容都柔和了,看元獬的眼神帶多了慈愛。

她不假思索,在路徑依賴下,順手握住元獬的手,輕撫他手背,又在樊遊宛如吃了屎的注視下,一本正經道:“從未有人似幼正這般待我……孤之有幼正,猶魚之有水也。”

樊遊:“……”

元獬微怔,卻也露出真誠笑弧。

“獬之心願,卻不僅是昭烈帝與葛公。”

張泱聽不太懂。

樊遊哂笑:“幼正願為周公?”

呵呵,這確實是美名。

元獬笑道:“願為尚香。”

“嘖,幼正這不是已經如姜尚在渭水之濱等明主登門?”樊遊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暗搖了搖頭。旁人或許不知,可他清楚,元獬這人對黎庶不怎麼上心,更準確來說是對他自己以外的人都不上心。少數幾個能讓他特殊對待的,如今也死得小貓三兩隻了。

元獬主動投身官場也不可能是為了天下萬民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是為了少受點列星降戾的罪。不過,這種大實話不好聽。

略微美化一下,說是衝明主來的……

元獬面子上過得去,張泱也聽得開心。

張泱:“明主?說我?”

元獬道:“自然是主君。”

張泱點點頭,反手給自己換了一個稱號。

【稱號】:千年不遇的明主

【千年不遇的明主:雖然這個稱號並無任何屬性加成,但佩戴之後會讓你看著像個極具個人魅力的老闆,盡情使喚你的員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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