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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來打我一下

“叔偃,我們是不是忘了甚麼?”

東藩山脈不安全,樊遊不想多做停留。

張泱倏忽感覺哪裡不對勁。

似乎少了甚麼?

這念頭剛萌生出來,山林忽的狂風大作,枝丫搖曳。這時,一道龐然大物從密林走出,喉間滾動著能令百獸兩股戰戰的恐怖嘯聲。張泱定睛瞧去,來者竟是灰頭土臉的大咪。虎目似怒似怨,連天地之氣也受其影響,混沌一片。附近草木肉眼可見萎靡不振。

張大咪依舊威武不凡。

周身沾染的汙血泥巴絲毫不減它的氣勢。

往那一站,盡顯山君之威。

“跑哪兒去瘋玩了?滾了一身泥巴回來,也不看看現在是甚麼時間。”張泱這個主人不太樂意,衝張大咪嘬嘬兩聲,幾巴掌拍掉它濃密毛髮上的泥巴碎石,“我還等著你馱我,你這叫甚麼?你這叫擅離職守,不務正業!”

張大咪眥裂髮指,獰惡橫眉,喉間滾出低沉咆哮,露出森然交錯的獠牙。每一寸皮毛下的肌肉都在蓄力緊繃,鼻翼翕張,彷彿下一息就要站起猛撲,利齒咬斷張泱脖頸。

可張泱拍泥巴的幾巴掌落它身上,猶如山嶽加身,拍得腦子嗡嗡作響,天旋地轉。

張大咪喉間發出呼哧呼哧的粗氣。

夾著尾巴倒退了幾步。

喉間的咆哮也轉為幾聲弱弱的嗚咽。

不僅趴俯,碩大虎爪蓋住多災多難的腦袋,尾巴也緊緊貼著屁股,一副求饒模樣。

“幹嘛?誰欺負你了?”

張大咪作為星獸,極通人性,但再怎麼通人性也不是人,更不能口吐人言。然而,聽到張泱這番話的張大咪氣得原地彈跳,堂堂山君發出了一通犬吠,又蹦又跳又咆哮。

張泱:“……”

她緩緩歪了歪腦袋。

直覺告訴她,張大咪罵得很難聽。

樊遊不由同情這隻星獸,被張泱逼得都要說人話了:“大咪大概是怨主君方才拋下它了,也不知它費了多少功夫才逃出生天。”

張泱的腦門上緩緩浮現幾個問號。

她幽幽地道:“叔偃,你聽聽你說的還是人話嗎?甚麼叫我拋下它?難道不是你二話不說將我捲走的?大咪就算要怪,也是怪你捲走我的時候沒有將它一塊兒帶走吧?”

捏住張大咪的耳朵道:“仇家在這!”

樊遊:“……”

攤上這麼個主君,真是報應啊。

張泱在樊遊眼裡是不折不扣的魔童,但在徐謹等人眼中卻渾身都是優點。張泱二人一虎勇闖東藩山脈,這一去便是一旬有餘,縣令徐謹一開始還沉得住氣,時日一長便有些坐不住,生怕兩人折在東藩賊手中,想派遣人手去接應,又怕打草驚蛇,夜不能寐。

“張使君麾下元從都不見擔憂,怎就你這般上心?”杜房不是不清楚縣令的心思,但看縣令這般焦慮,他就忍不住揶揄對方几句。

徐謹:“不能混為一談。”

他冷眼觀察,發現關宗與濮陽揆對待張泱,不似尋常,猜測是雙方相熟還不久,或是利益糾葛還不深厚。張泱是死是活也無法傷及二人的根本乃至身家性命,但他不同。

杜房:“所以?”

徐謹只是抿了口茶水。

杜房笑了笑:“是想後來者居上。”

被杜房說中的徐謹,倒也不惱,笑道:“如何不能了?濮陽君一連幾日不知去處,那個關宗……不提也罷,盡是草莽做派……”

杜房道:“還有那樊叔偃呢?”

徐謹:“不與爭鋒。”

杜房:“……”

自從壓制好友的本地勢力被一網打盡,他怎麼覺得好友性情就發生了微妙變化,從原先的唯唯諾諾的窩囊,一下子變得內斂深沉一肚子黑水?不過,這也算不上啥壞事。

欺負人,總好過被人欺負。

張泱二人回來的時候,城外屍骨已被妥善安置,落雪也都鏟盡。天色尚早,城門也開著,不時能看到人影出入。城中黎庶或許沒親眼見過張泱,但都從難民口中得知她騎著山君從天而降的英姿。一看她騎著的張大咪,守兵連路引都不用檢視,直接放行了。

“快,將訊息傳給縣令。”

“使君回來了。”

“是使君——”

張泱剛入城沒多會兒,便聽到周遭有人嘰嘰喳喳,好似都認識自己。張泱逐一看了過去,其中有幾張面孔瞧著面善,更多都是陌生臉。他們的熱情落在張泱眼中有些怪。

樊遊:“主君可是不喜?”

博取普通黎庶的喜歡,說容易也容易,說困難也困難。容易在於這些人非常容易被滿足,上位者稍微從指縫露出一些,給予他們生路,他們便會感恩戴德,恨不得匍匐在地行大禮,困難則在於他們性命比草芥還低賤,多數上位者連施捨多餘的眼神也不肯。

更別說損害自身利益去換取他們歡喜。

他們的歡喜跟他們的價值一樣不值分文。

或者說,上位者能允許這些賤民跟自己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空氣,他們就該感激涕零了,而不是拿了好處才學會感恩。

“沒有不喜歡,只是覺得不值得。”

“不值得?”

“我也沒做甚麼吧?為何就喜歡我了?有些莫名其妙……”在張泱看來,人類的七情六慾是珍貴的,其中又以“喜”最甚。只有她付出高昂的代價才能換來對等的喜歡。

她甚麼都沒付出,對方喜歡甚麼?

樊遊:“……”

一時語塞,不知說甚麼。

“主君救了他們性命,算是他們救命恩人。若非主君義舉,這些難民早就凍死在城外了,甚至連城內的黎庶也要面臨彈盡糧絕的窘境。這場天災還不知何時停下,漫漫寒冬能奪走他們中間絕大部分人的性命。”樊遊隱約意識到自己對張泱的判斷並不公正。

她身上確實有著蠻荒世界的原始氣息,但也有著未被世俗規則訓誡浸染過的純粹。

張泱狐疑:“這不是理所應當的?”

既然冒領天龠郡守的身份,她就該做應該做的事情,做人不能連吃帶拿還不付賬。再者,只是救命恩人,又不是再生父母。張泱不經意說起以前:“我早些年外出打劫的時候,也沒少順手救人,但他們下一次見到我,還會罵我是‘劫鏢狗’、‘毒瘤’。”

說起這個,張泱就挺委屈的。

怎麼就允許他們打劫別的玩家,不允許自己打劫他們?菜就多練嘛,別躺著嗶嗶。

這話落在樊遊耳中卻是另一種震動。

“主君以前救了許多人?”

“是啊是啊,我都記著他們呢。”

“……他們又都事後罵你?”

“唉,被救的時候會說幾句感謝的話……罵我的時候,罵得難聽。”難聽到遊戲和諧系統都發不出來的程度,只能靠各種諧音大法。

張泱就踩著他們的腦袋任由他們罵。

說起這些,她不禁心酸。

樊遊看著張泱,而張泱回望的眼神坦蕩磊落,毫無撒謊痕跡。他收回視線,心中五味雜陳,對張泱成長的地方又多了幾分唾棄。是怎樣的崩壞之地,生靈這般不知廉恥仁義!

忘恩負義之輩!

豈不知,救命之恩勝過天!

樊遊和緩語氣:“主君勿要在意他們。”

這時,有個膽大的孩子不懼張泱胯下猛虎,幾步小跑過來,從衣服裡摸出兩顆帶著體溫的煮蛋。被凍得發紅的臉上漾開有些僵硬的笑容,視線觸及張泱容貌,羞怯躲開。

跑——

沒跑動。

腰間被甚麼東西纏住,一股輕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往後一拽,穩穩落在虎背。

下一息,臉頰觸碰到冰涼柔軟東西。

張泱將一小盒東西丟到她懷中。

“拿去,每日三次,像我剛才那樣給臉塗上。”說罷,張泱將她放下來,驅動胯下的張大咪繼續走,心中有些懊惱,“我這膏藥沒多少……城中有沒有能仿製它的醫者?”

樊遊不由笑出聲。

“終於有主君手中都匱乏之物了?”

他還以為張泱甚麼東西都能掏出幾千上萬份,張泱聽不出他話中調侃:“我確實有點囤積愛好,但又不是甚麼都會塞滿上限。”

遊戲揹包格子也是有限的。

“恭賀張使君凱旋。”張泱大老遠就看到縣令疾步走來,滿面春風,也不問張泱此行結果,“下官已在縣廷設宴替使君洗塵。”

張泱點點頭:“嗯。”

她視線掃了一圈:“君度二人呢?”

縣令早就打好腹稿:“濮陽君幾日前帶走幾名隨從,說是要去祖籍那邊查探情況,招募鄉人。這段時間投奔而來的難民裡頭,有不少壯力,關君則幫著東宿巡營練兵。”

“練兵?”

“眼下時局不穩,當未雨綢繆。”提早練兵做準備也好過人家打上門再抱佛腳吧?

一縣之地養不了多少兵。

上頭總是剋扣,縣中駐兵都時常吃不飽。

不過好在本地富戶們慷慨解囊,縣廷不僅有了充裕糧食賑災,還有餘糧擴招兵馬。

這點也是杜房跟他矛盾衝突的地方。

杜房覺得招募青壯太多,一個個跑去脫產練兵,嚴重影響開墾耕種,若無穩定糧食來源,這支兵馬能持續多久呢?縣令則認為張泱此行必有收穫,冒險一些也不是不行。

張泱:“為何不能軍屯,自給自足?”

這不就能兩全其美了?

“非是下官不想,只是……”

縣令說著說著自己先愣住了。

以往無法軍屯解決糧餉剋扣問題,是因為本地大量土地都被那幾家霸佔了,本地黎庶都沒多少能有自己的田,更別說撥出來用於軍屯。但當下情形卻是那幾家都被扳倒,縣廷已經將田產重新登記造冊,再加上天災導致的人口銳減,大量田地被迫空置出來。

用作軍屯是再合適不過的。

縣令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彎。

他恭敬淺笑,毫無破綻道:“只是下官不敢擅專,此事總要等使君歸來再詳談。”

充分尊重自己的頂頭上司!

張泱看向樊遊,試圖讓對方支招。

軍屯甚麼的,她只是偶然在倖存者基地的圖書館看過,上面內容只是粗略幾句話,具體如何實施,有甚麼好處,有甚麼弊端,如何規避執行上的錯處,她是一概不知的。

樊遊:“……”

他家主君就光知道“軍屯”二字啊?

不得已,他只好出聲圓場,免得縣令看穿張泱的文盲本質:“遊願替主君分憂。”

張泱點頭:“嗯,你找他就行。”

員工不幹活,招進來幹嘛?

入了縣廷,縣令先是屏退左右,爾後旁敲側擊,試探張泱二人此行順利不順利。潛臺詞,她這次從東藩賊這邊弄到了多少糧食?

張泱也是實話實說。

“東西可多了,發了一筆橫財。”

縣令剛要展顏就被她下一句幹下去了。

“叔偃說弄來的銅鐵要鑄幣,縣廷這邊可否出人?鑄幣的話,我覺得還是要設計一圖案,做一下防偽之類的,免得銅幣發行後,市場上假幣橫行,這會傷了縣廷信譽。”

縣令:“……”

他腦子嗡嗡的。

鑄甚麼?

鑄幣?

縣廷來鑄幣嗎???

他張口欲言,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張泱問他:“可是鑄幣所需金屬不夠?”

縣令張了張嘴:“不——”

張泱:“不夠的話,我能幫忙解決。”

縣令呆呆訥訥:“如何解決?”

“我出門一趟給你們挖。”

“使君可是從東藩山脈發現銅礦?”

說起來,莫說本縣了,放眼附近幾個諸侯國,銅荒都挺嚴重,幾乎找不到幾條像模像樣的銅礦鐵礦。他們這邊的銅鐵都要從更遠的諸侯國購買,每年不知損失多少利益。

哪怕想用白銀替代——

不好意思,白銀也非常缺呢。

再加上權貴們很喜歡金燦燦的東西,金器數量稀少,便退而求其次用銅器代替。世家大族手中更是囤積大量銅錢,每年一到納稅時間便跳出來攪風攪雨,而王室又命令庶民以銅幣代替糧食納稅……兩邊夾擊之下,黎庶日子苦不堪言。縣令深知內情,無能為力。

若是附近發現了銅礦……

縣令感覺自己心臟跳得更快了。

張泱下一句就給他潑了冷水。

“銅礦,沒發現。”

“不過我可以挖出來。”

縣令:“……”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要打結了。

沒發現銅礦,但能挖出銅???

張泱也沒跟他多做解釋,回頭縣令就知道了,不過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情要做。

“徐縣令,你來打我一下。”

樊遊小氣鬼也不知道想了啥東西,腦袋上的名字時而黃時而綠,遠不及縣令穩定的綠色。張泱衝呆愣的縣令重複:“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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