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源疏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家夫人因為懷孕不開心。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夫人,你我又有孩兒了,為何你看起來不開心?”
他猶記得當初,大夫說再難有孕,她臉是如何蒼白。
“老爺,這麼多年了,您也跟妾身說句實話,您真覺得,我又有孕了,這是一件好事兒嗎?”柳夫人盯著柳源疏問。
柳源疏立即說:“自然是好事兒。”
柳夫人搖搖頭,“您是知道翊兒的,他不是不聰慧,但這麼多年,他敢聰慧嗎?有大公子、二公子在上面壓著,只嫡子的身份,就讓他小時候險些幾次活不了,直到後來他不學無術,被人瞧不起,才沒了哪些迫害,如今您將他推入朝中,大公子和二公子如今是派出去公幹了,騰不出手再對付這個弟弟,但他們回來後呢?翊兒若有出息了呢?他們怕是要對他視為眼中釘的。您真覺得,我又有孕了,能讓我高興得起來?真是好事兒一樁?”
柳夫人抽出被柳源疏握著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腹,“我肚子裡的這個,如今只是個胚芽而已,但翊兒卻是我的命。我們母子多年辛苦忍讓,不是到頭來,還要不得好死的。”
“夫人說甚麼胡話呢。”柳源疏頓時板下臉,剛要發怒,但看著她臉上沒多少氣色的模樣,怒意又消了一半,“你放心,我會護著你們母子。”
“都是您的兒子,都有出息,老爺說這話,自己能信嗎?”柳夫人不買賬。
柳源疏一噎,“自然能信,我向你保證。”
柳夫人不說話,只看著他。
柳源疏無奈,這是覺得他空口一說,他這個夫人顯然不會信,便道:“翊兒去賑災,我會另外再給他一批人手,你身邊,我也會加派一批人手。你既有這個顧慮,我便盡力護你們周全。至於翊兒,若他真有出息,我便會將他一起放在天平上,老大背後有陸家,老二背後有穆家,翊兒背後你的母族不能給他助力,我便多給他一份保障。”
柳夫人抿唇,“此言當真?”
“自然當真。”柳源疏嘆氣,“你也知道,河東柳氏與別家不同,族中的嫡出弟子,都是一樣的教養,嫡長子多兩分,也並沒太多特殊。家主之位,從來都是能者居之,否則若無家承,柳家的家主之位,也輪不到我。這些年,老大和老二明爭暗鬥,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在此。如今翊兒已長大了,入了朝,若無明熙縣主,我也沒發現這混賬東西,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藏著東西……”
柳夫人心下一緊,“不過為了自保而已。”
“夫人別急,聽我說。”
柳源疏這兩日關於柳翊,想的最多,也派人查出了些蛛絲馬跡,說不心疼是假的,但柳家的子弟,是狼群裡養狼王,他更多的是欣慰,“他能讓明熙縣主另眼相待,說明他自有本事,以前是我一葉障目,只看到他紈絝,不知他藏鋒,老大老二,各有缺點,這幾年,說實話,讓我不太滿意。若是翊兒有本事,你放心,我必給他成長的空間,你和腹中孩兒,我敢保證,不會成為他的拖累。”
話說到這個份上,柳源疏自認對他這個夫人,已是坦誠交心了。
身為一族之主,他的心不能太偏。
但話又說回來,人心哪有不偏的?
比起兩個只知道跟自家兄弟鬥得你死我活的兒子,他對這個一直隱忍多年的兒子,反而這兩日更多幾分看好。
河東柳氏要穩步求進,不能只會踩著骨肉至親,把所有人都踩下去,這不是狼群謀生的原則,狼群真正謀生的原則,是頭狼帶著所有人,一起謀生。
大約長子和次子自小失去母親,兩個外家又強大憐惜,導致他們忘了河東柳氏的祖訓,如今長大了,他哪怕再提點,但已冰凍三尺,難以化開了。
這麼一想,他暢快的心情頓時所剩無幾。
但夫人懷孕,他還是開心的,他寬慰柳夫人,“放寬心,只管好好養胎。”
柳夫人本就是要他一個保證,為了柳翊,為了她和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如今聽他坦誠之言,稍稍寬了心,“好,便聽你的,否則我們母子出了差池,做鬼也不放過你。”
柳源疏哭笑不得,哄人,“好好好,我的夫人,你們這麼會氣人,我可不敢讓你們變成鬼,否則豈不是厲鬼?攪的我日夜不寧?決不能夠。”
柳夫人終於給了他一個笑臉,“還算你做個人。”
柳源疏:“……”
誰能想到,他在宮裡,在朝堂上,誰惹了他就拿泥糊誰,拿話噴誰,論罵人,他除了罵不過虞花凌,這些年,就沒怕過誰。
但回到家裡,他這個夫人和兒子,每次都能拿捏住他,夫人讓他無奈,兒子讓他跳腳。
也算是天道好輪迴。
柳翊是深夜回的府,累的他只想回去倒頭就睡,卻聽門房向他道喜,他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你說我娘,懷孕了?”
門房直點頭。
柳翊愣了好一會兒,解下腰間的錢袋子,扔給門房,“喜錢。別自己獨吞,給守門的兄弟們都分分。”
說完,大步向內院走去。
門房歡喜謝了三公子的賞賜,跟守門的人一起將三公子的錢袋子分了,一人分了二兩,心想,今兒真是好日子,夫人賞了一次,老爺賞了一次,如今又得了三公子的喜錢。
他逮著三公子進府時第一時間道喜,真是太機靈了。
柳翊匆匆走到柳夫人住的院子,見正院還亮著燈,他問看院子的婆子,“母親怎麼還沒睡?”
他知道夜深了,就是聽到門房道喜,忍不住過來看一眼,沒想到院中還亮著燈。
婆子歡喜地說:“夫人等著三公子呢,老爺勸了幾次,她都不睡,說等您回來,跟您說說話再睡。”
柳翊頓時笑了,“我爹這個沒用的。”
說完,他也不累了,腳步輕快地進了院內。
他的聲音不低,屋內的柳源疏聽的清楚,氣的罵,“這混賬東西,生出來就是專門氣我的?”
他看著等了一晚上的夫人,“肚子裡的這個,我一定給他好好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