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太尉今日上朝,不止是給外孫來站崗了。
他不需要做甚麼,只需要在朝堂上時不時地站一站,就是告訴柳源疏,他的外孫柳鈞,還有他這個靠山。也是要告訴陛下、太皇太后,他還沒死,還活著。
多年來,他都是這麼做的。
先皇在世時是,先皇暴斃這半年,他也是每隔一段時間上一次朝。
前些日子病了一場,修養了倆月沒上朝,沒想到虞花凌就是在他病中這一段時日,上了朝堂上,且立足於朝堂,並且將朝堂上下攪了個不得安寧。
他在病中聽說時,便不贊同。打算聯合勳貴們,集體彈劾,但不知怎的,每每都渾身乏力,與人說話不了片刻,便累的昏昏欲睡,嘗試了幾次,甚麼也做不了,便能作罷。
他想著一個女娃娃,哪怕因功被封縣主,哪怕陛下和太皇太后器重,給了她隨王伴駕入朝聽政的聖旨,她一個鄉野長大的,也左右不了朝局。畢竟,朝堂上那幫世家重臣,一個個都不是吃素的,鄭義、郭遠、崔奇之輩,定不會讓她好過,沒準不出三日,她便灰溜溜退出朝堂,或者死於非命。
但沒想到,這小丫頭竟然這麼厲害,不止穩穩地立足朝堂,還將朝堂攪了個天翻地覆。如今連鄭義都逼著被迫退出朝堂了,與堂弟較勁了一輩子的鄭義,竟然就這麼棄車保帥,放棄自己,保滎陽鄭氏,推舉鄭茂珍入朝接替他的位置。
還有東陽王,竟然薨了。堂堂宗室親王,就這麼薨了,跟陛下暴斃一樣突然得毫無預兆。
這朝堂,真是變了天了。
他趁著如今身子骨好了不少,有了力氣,覺得不能再在府中待下去了,他也得上朝看看,這個虞花凌,到底有多大本事。
所以,柳源疏看到了自己的前任老丈人,而他老丈人只是掃了他一眼,便上下打量虞花凌。
虞花凌也看到了陸太尉,端詳他這張臉,隱約能看到熟悉的眉骨五官,這股熟悉勁兒自然來自她的小師弟。
他想著易容成其貌不揚的小師弟,如今正在他的縣主府,估計頂著一頭被他因為煩躁抓撓的雞窩頭,熬的通紅的眼圈,正在想法子拖延月涼毒發的時間,如今的他,即便沒了易容,估計這陸太尉也不見得認出他的鬼樣子。
畢竟,時間本來不夠充裕的情況下,昨兒他還一連氣解了銀雀等二十府衛的毒。想必如今正累的心裡正罵罵咧咧呢。
這麼一想,她看著陸太尉打量她的視線,不由對老頭眨眨眼睛。
陸太尉一愣。
這時,傳來內侍的高聲唱喏,皇帝和太皇太后駕到。
文武百官齊齊入列,山呼萬歲,千歲。
少年帝王和太皇太后端坐在上首,看著倆月沒出現的陸太尉,元宏心想,不知今日這陸太尉上朝,是一如既往當一個安靜的吉祥物,還是有備而來,太皇太后則想著,都花甲之年了,這陸太尉病了倆月,竟然又活蹦亂跳上朝了,可真是身子骨硬朗。
朱奉高喊:“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虞花凌第一個出列,聲音清冷,響徹大殿,“臣彈劾鉅鹿魏氏魏公,縱容膝下嫡子魏利安,私放印子錢,違禁取利。依照大魏律例,請陛下和太皇太后,依法論處。”
整個大殿頓時一寂。
郭遠一驚,沒想到虞花凌這麼快便將他親手交給她的這個關於鉅鹿魏氏的把柄亮出來了。
虞花凌說完,又從袖中拿出錦盒,拱手遞上,“這是臣收到的關於魏利安私放印子錢的罪證,請陛下和太皇太后過目。”
元宏心想,好傢伙,真是好傢伙,昨日魏五小姐魏棠音算計縣主,今日早朝上,她便一下子拿出了鉅鹿魏氏私放印子錢的罪證,可真是厲害。
太皇太后則想著,虞花凌這罪證拿出的也太快了,難道她一早就拿到了關於鉅鹿魏氏的這個把柄,只等著鉅鹿魏氏惹了她,再放出在朝堂上?
朱奉走下臺階,接過虞花凌手裡的錦盒,開啟檢查了一遍,呈遞給皇帝。
元宏看過後,十分震驚地數目之大,轉遞給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著這高達數百萬兩的高額,臉驀地沉了,一拍椅子扶手,對萬良吩咐,“來,當朝念出來,讓諸位愛卿都聽聽,這鉅鹿魏氏的魏利安,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私放印子錢,這斂財的手段,比國庫的來財還快。是不是我大魏的國庫,以後缺錢了,也可以這麼效仿魏家,這般斂財,不顧百姓死活。”
萬良高聲念出,某年某月某日,魏利安暗中指使家中僕從,透過某某牽線,某某作保,私放印子錢,從中獲利多少多少。
上百筆數目,一筆一筆,經手人是誰,獲利人是誰,利息幾何,獲利多少,筆筆清楚。其中甚至牽連鉅鹿魏氏不少子弟。
郭遠站在下方,想著這都是他派人暗中蒐集的罪證,本想著有朝一日,拿著這個把柄,找魏家利益置換,沒想到,自家沒用上,卻便宜虞花凌了。
不過刺殺一事,弓弩一事,若是讓虞花凌繼續揪著長孫郭毓查個沒完,郭毓丟了軍器監少監一職事小,相當於丟了長孫的前程事大,當時他受其威脅,雖然十分不願,還是斟酌之下,將魏家的這個把柄拿了出來。
後來他看著鄭瑾如何被罷官歸家反省,鄭簡如何被查,鄭義如何退出朝堂,他深覺自己當初私下與虞花凌私了,堵住她的嘴,做的十分之對,否則興許輪到的不是鄭家,先是他郭家了。
雖然後來他也沒擺脫被柳源疏拉下水,無奈之下,他推出了段銳,但好在虞花凌也沒死揪著不放,大概也是看在他給了她魏家把柄的份上。
如今這個把柄,被她這麼快,用在了今日,這魏利安,完了。
至於魏家,魏五小姐昨日算計她,今日她便在朝堂上對魏家下手,魏家折損一個魏利安,也會連帶著影響鉅鹿魏氏嫡系一脈很多人,那麼,遠在鉅鹿的魏公,不知後悔不後悔讓這個孫女入京來招惹虞花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