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時近正午。
定邊營城外,官道盡頭揚起滾滾黃塵。
馬蹄聲由遠及近,沉悶如雷。
一騎背插赤旗的報信快馬,旋風般衝過城門,直趨安遠客棧。
“報——!新任總兵大人與欽差傳旨唐公公,已至城外五里!”
訊息傳開。
李少華換上一身絳紫蟒袍,外罩玄色大氅。
親衛迅疾集結,狗剩、趙鐵柱侍立左右。
定邊營內暫代軍務的幾名將領,以及知縣孫文謙率領的縣丞、主簿等一干官吏,匆匆趕到客棧前匯合。
眾人文武分列,肅立待命。
李少華翻身上馬,朗聲道:“出城,迎欽差!迎新帥!”
“謹遵王爺令!”
城門大開,一行人馬絡繹而出,旌旗獵獵。
遠處,塵頭越來越近,隊伍輪廓漸漸明朗。
前導是十餘名盔明甲亮的禁軍騎兵,高舉“欽差”“總鎮”的鎏金旗牌。
中間是一輛青幄官車,四周懸著暗黃色流蘇,應為傳旨太監所乘。
官車之旁,一騎棗紅戰馬神駿非凡。
戰馬上的將領身形魁梧,即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一股久經行伍的沉穩氣勢。
那將領身後,是一支百餘人的親衛隊伍。
亮銀色札甲,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與邊軍久經風沙侵蝕而顯灰暗的鎧甲截然不同。
隊伍後方,另有一隊精銳騎兵護衛。
行至迎接人群百步外,隊伍緩緩停住。
車簾掀開,一名面白無鬚,身著葵花團領衫的太監穩步下車。
此人,乃司禮監隨堂、奉旨傳詔的太監唐優。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綾緞包裹的聖旨。
旁邊,那身形魁梧的將領秦嵩翻身下馬。
他年約四旬,國字臉,膚色微黑,濃眉如墨,目光沉靜。
一身鋥亮的山文甲,猩紅斗篷垂在身後。
唐優站定,尖細的嗓音穿透略帶寒意的空氣:“定邊營文武眾官,接——旨——!”
“臣等接旨!”李少華率先拱手,長揖一禮。
地位超然的他,見旨揖禮即可。
他身後,以秦嵩、孫文謙為首的一干文武,推金山倒玉柱般伏地叩首。
唐優展開聖旨,運足中氣,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定邊乃邊塞咽喉,防務攸關北疆安穩。茲因原總兵韓伯淵辜恩伏法,邊軍遽失統帥,亟需宿將鎮撫,以固藩籬。
查禁軍御林衛左軍指揮使秦嵩,出身行伍,宿衛宮禁多年,恪謹忠勇,深諳兵略。官居正三品,系朕親擢之心腹將弁。
今特擢秦嵩為定邊營總兵官,晉階從二品,佩鎮西將軍印。統轄定邊全境駐防兵馬,掌軍務整肅、邊防守禦、練兵戍邊諸事,兼理軍屯農事。著其與地方有司衙署協同,安民固邊,紓朕西顧之憂。
欽此。
聖旨宣畢,餘音在風中迴盪片刻。
“臣秦嵩,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嵩上前一步,再次鄭重叩首,然後起身,趨步上前。
雙手高舉過頂,從唐優手中接過聖旨和總兵銀印。
唐優面露笑意道:“秦將軍,您可是陛下從禁軍心腹裡親自點選的大將,簡在帝心。此番出鎮邊疆,獨當一面,責任重於山嶽。望將軍兢兢業業,整飭軍務,安撫邊民,莫負聖恩才是。”
秦嵩挺直腰板,聲音斬釘截鐵:“請公公回稟陛下,末將秦嵩,定當鞠躬盡瘁,馳驅邊塞,誓死守衛定邊門戶,不負陛下天恩重託!”
唐優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李少華,欠身一禮:“陛下口諭,讓咱家務必親口轉達給王爺。”
李少華微笑還禮:“唐公公請講。”
唐優微微仰頭,彷彿在回憶御前的場景,一字一句複述道:“陛下說——告訴忠王,定邊之事,辦得利落,朕心甚慰。西北邊鎮,盤根錯節,積弊已久,望他再接再厲,徹底剷除毒瘤!”
李少華神色一肅,當即面向京城方向,拱手深深一揖:“臣李少華,謹記陛下教誨,叩謝天恩!定當竭盡駑鈍,不負聖望!”
“王爺,咱家此番宣旨已畢,得即刻回京向陛下覆命,就不耽擱了。秦總兵、孫大人,諸位自便。”
眾人齊聲道:“唐公公辛苦!恭送唐公公!”
唐優不再多言,轉身上車。
欽差衛隊護著馬車,沿來路折返,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末將秦嵩,參見王爺!”
秦嵩雙手抱拳,右腿後撤,正欲行跪拜大禮。
李少華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穩穩扶住對方手臂:“將軍免禮!你曾是御林衛左軍指揮使,咱倆雖未深交,卻也打過多次照面,也算是熟人。你的治軍能力,本王也略有耳聞。如今韓伯淵一黨伏法,軍中怕是人心浮動,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啊!”
秦嵩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力道,心頭微熱:“王爺所言極是,末將定會迅速整頓軍務,肅清餘毒,讓定邊營重煥生機。”
李少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有你這番決心,本王便放心了!”
知縣孫文謙適時上前,對李少華和秦嵩分別拱手:“王爺、秦將軍,城外風大,不是敘話之所。下官已在城內略備薄酒,為秦將軍接風洗塵,也為王爺近日辛勞略表敬意。還請二位移步,咱們……回城再敘?”
李少華看向秦嵩,微微一笑:“秦將軍一路勞頓,孫大人有心了。
不如就依孫大人安排,進城邊吃邊談?”
秦嵩抱拳道:“全憑王爺與孫大人安排。”
“好,回城。”
接風宴設在鼓樓大街東段,與安遠客棧隔街相望的望北樓。
酒樓之名,取的是“望闕北而思君恩,鎮朔方以保黎民”的寓意。
三層木構,飛簷翹角如大鵬展翼,氣勢恢宏。
樓體漆以硃紅為主,配以靛藍、金粉彩繪的樑柱和簷下斗拱,描繪著邊塞風光、歷史典故。
雖經風沙,依舊鮮豔奪目,在周圍灰撲撲的建築中顯得格外耀眼。
樓頂覆著深綠色的琉璃瓦,後略顯蒼白的陽光下流淌著沉靜光澤。
樓前場地開闊,縣衙差役早已在此維持秩序,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朱漆大門敞開,門楣上黑底金字的“望北樓”匾額,字跡蒼勁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