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那水榭西側的木質迴廊,在蘇月眼裡成了通向地獄的棧道。
系統21冰冷的倒計時還在腦子裡“嘀嗒嘀嗒”催命,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神經:“還剩7分15秒……立即羞辱蘇星兒……目標陸沉舟……”
可她的腳像被凍在了原地,黏在冰冷的青磚上。
社恐帶來的強大生理反應席捲全身——手腳冰冷,指尖和腳趾都失去了知覺,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四周那些密密麻麻、飽含審視的目光,不再是輕飄飄的嘲諷,而是化作了沉重的山巒,壓得她脊椎都要斷裂。
別說衝到人群中心去羞辱蘇星兒,她現在連抬起眼簾直視前方都覺得眼球要爆炸了。
“警告!行動失敗風險99%!5分30秒!” 021的聲音毫無起伏,卻透著股滅頂的寒意。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蘇月。
就在這瀕臨溺斃的窒息感裡,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像是最後的救命稻草般閃現——既然動不了,也演不了,那就……倒下吧!
“頭、頭好暈……”她低不可聞地呻吟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如同被風吹散的柳絮,眼神恰到好處地開始渙散,彷彿天旋地轉,連站著都成了巨大負擔。
旁邊一個端著茶點的丫鬟最先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低呼道:“大小姐?”
蘇月看準時機,身體軟綿綿地、朝著旁邊還算厚實的一叢月季花傾斜倒去。
她沒敢直挺挺摔在硬地上,選了個相對柔軟且視覺效果足夠衝擊(被花刺扎到也夠她受的)的地方。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至少是裝的失去意識前),她似乎瞥見主座上陸沉舟猛然起身的動作,以及他緊鎖的眉頭下那道驚疑的視線。
“大小姐暈倒了!”
“快!扶住她!”
尖叫聲和慌亂的腳步聲瞬間代替了剛才的議論紛紛,整個宴會焦點猝不及防地轉移。
…………
再“悠悠轉醒”時,已經是在自己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上。
額角似乎真的被月季花枝劃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房間裡瀰漫著濃濃的安神湯藥味。
守在她床邊的是貼身丫鬟春桃,眼圈紅紅的。
“小姐,您可嚇死奴婢了!怎麼就暈倒了?太醫剛來看過,說是鬱結於心,氣血兩虛……好在七皇子殿下……”
蘇月心頭猛跳,強裝鎮定:“七皇子怎麼了?”
春桃沒察覺她的緊張,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您暈倒後,侯爺趕緊讓人把您送回來了。
沒過多久,七殿下竟然親自騎著快馬,把他慣用的、從不出外診的王府徐太醫給‘請’了過來!
外頭的人都說,徐太醫那會兒正在太醫院當值呢,是被七殿下直接‘提’走的!”
蘇月心裡一片冰涼。
壞了!她只是想暫時逃避系統任務,結果引來了更大的麻煩!
那位未來會為庶妹黑化的瘋批BOSS,對她這個“惡毒嫡姐”的關注度是不是太超標了?這和原劇情嚴重不符!
趁著夜深人靜,蘇月凝神在腦中嘗試溝通那個冷冰冰的系統:“021!分析!為甚麼七皇子蕭景珩會做出這種不合常理的舉動?”
【掃描宿主資料……】
【分析接觸者蕭景珩行為模式……】
【結論生成:宿主所攜帶的‘微萬人迷光環(初級)’生效。該光環非主動技能,屬於被動光環。】
【光環作用機理:透過微妙的資訊素(體味、微表情、特定動作等)、或恰好符合目標潛意識欣賞的形象特質,觸發目標大腦中‘熟悉感’或‘似曾相識’的神經網路活動。使接觸者在毫無理性依據的情況下,對宿主產生‘這個人很特別’的初始好感,表現為不自覺的關注與行為偏差。】
【警告:該光環效果目前處於不可控狀態,為劇情主要變數源頭。】
蘇月聽得頭皮發麻。
資訊素?神經網路?
這系統用的詞真夠怪的,但意思她懂了——就是她身上有個莫名其妙的“招人惦記”的被動屬性,能讓別人看她覺得“好像在哪見過”、“有點特別”,然後行為就跑偏了!
這光環簡直就是劇情脫韁的罪魁禍首!
剛“病”了不到一日,麻煩人物還是找上門了。
蘇星兒來了。
她穿著簇新的水綠織金襦裙,襯得小臉愈發嬌美,腰間那枚羊脂玉佩晃晃悠悠,尤為刺眼。
手裡捏著的,是一張描金的請帖。
“姐姐身體可好些了?”蘇星兒聲音柔得能滴出水,眼睛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探究,。
“昨日宴會上可把大家嚇壞了,連七殿下都那般關心呢。” 她把“關心”二字咬得又輕又甜,卻像裹了蜜的針。
她把那張請帖輕輕放在蘇月床邊的矮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喏,將軍府的賞荷宴請帖,父親讓我順道給姐姐送來。”
兩姐妹同時收到將軍府請帖?
蘇月心往下沉。
這絕對不是正常訊號!
在陸沉舟剛當眾退了她的婚之後,這請帖簡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看來她昨天的“暈倒”和七皇子的“特殊關照”,果然成功引起了陸沉舟的注意,或者說懷疑,劇情真的在加速偏移!
恐慌瞬間湧上心頭,系統21的警告彷彿又在耳畔響起。
蘇月知道,按照原主的人設,此刻她該暴跳如雷,尖酸刻薄地嘲諷蘇星兒攀高枝、不要臉。
可面對蘇星兒那張偽善又精明的臉,她的社恐應激反應再次湧了上來——喉嚨發緊,舌頭打結。
不行,必須演!
蘇月猛地吸了口氣,硬逼著自己撐起上半身,努力拿出最兇狠的表情,模仿記憶中那位跋扈嫡女的口吻。
她揚起下巴,目標是那句刻薄的“你算甚麼東西,也配拿將軍府的請帖來顯擺?”
可當她嘴唇艱難分開,吐出的聲音卻是顫抖的、帶著結巴的單字音節:“你…你你……這、東西……不……配……”
聲音不高,完全沒有原主應有的中氣十足和囂張跋扈。
反而因為緊張導致的斷句混亂和氣息不穩,聽起來極其詭異——像是在兇狠地學舌,又像是氣急攻心說不出完整的話。
預想中的狂風暴雨變成了這樣軟綿綿、混亂不堪的零碎音節。
蘇星兒臉上那精心準備的、準備迎接羞辱的委屈表情,瞬間僵住,甚至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看著床上臉色蒼白(主要是嚇的)、眼神慌亂(主要也是嚇的)、結結巴巴語不成句的蘇月,準備好的下一步棋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走了。
這……和她預想的惡毒咆哮不一樣啊?這樣子的“姐姐”,非但不讓她覺得恨,反而……居然有點……笨拙得……可愛?
這個詭異的念頭一冒出來,蘇星兒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掐滅。
她捏了捏袖口,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回溫婉:“姐姐病中氣虛,還是好生歇著吧。星兒告退了。”
聲音裡聽不出甚麼,但那匆忙轉身的動作,暴露了她內心並非表面那麼平靜。
蘇月看著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背影,頹然倒回枕頭上,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羞辱任務是敷衍過去了?好像……也不算成功?但至少沒再引發出更大的動靜。
然而,侯府嫡庶兩女同獲將軍府賞荷宴請帖的訊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比蘇月暈倒的訊息傳得更快更遠。
第二天午後,皇宮御書房偏殿。
七皇子蕭景珩正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案,聽著心腹低聲彙報京中最新傳言。
當聽到那句“聽說陸將軍特意吩咐,請帖一份送到永寧侯嫡大小姐處,一份送到庶二小姐處”時,他那看似漫不經心的表情驟然凝固。
“啪!”
清脆的碎裂聲陡然響起。
他手中那套平日裡最珍愛的、前朝官窯燒製的雨過天青色冰裂紋茶盞,最上面那隻精美的蓋碗,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鋒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指尖,滲出殷紅的血珠,滴落在錦袍上,暈開點點暗色。
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盯著手中斷裂的碎片,那雙總是慵懶含笑的鳳眸深處,剎那間翻湧過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冰寒戾氣,快得幾乎難以捕捉,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無波。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聲音聽不出喜怒,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只是那攤開在掌心、帶著血的碎瓷片,無聲地昭示著某些風暴的徵兆。
殿內落針可聞,只剩下血腥氣在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