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羨靠看著頭頂的天空,忽然有些想家。
想中原的皇宮,想十一皇兄,想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也不知道皇兄現在在做甚麼?他有沒有收到她的信?有沒有想她?
她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肚子。
“太子妃可是累了?”青黛在身後輕聲問道,“要不要回宮歇息?”
白羨搖搖頭,目光仍望著遠處的天空:“再坐一會兒吧。這天氣好,曬曬太陽舒服。”
青黛便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立在一旁。
白羨又發了會兒呆,忽然開口問:“青黛,你說我皇兄現在在做甚麼?”
青黛想了想,謹慎答道:“這個時辰,中原太子應該正在處理政務吧。聽說中原朝堂也不太平,幾位皇子明爭暗鬥,太子能穩住局面,實屬不易。”
白羨點點頭,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十一皇兄那個人,表面上吊兒郎當,實則比誰都重情。當初她遠嫁南疆,他氣得差點砸了御書房,如今她來信報了平安,他應該能放心些了吧?
“公主!”小月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幾分急切。
白羨轉頭,就見小月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公主!中原來信了!是太子殿下的親筆信!”
白羨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過。
信封上是十一皇兄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拆開信,裡面厚厚一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開頭依舊是慣常的嘮叨——
“小沒良心的,總算知道給為兄來信了!為兄還以為你在南疆樂不思蜀,把為兄忘到腦後去了!”
白羨忍不住笑了,繼續往下看。
信中先是說他已經收到她的信,知道她一切安好,又懷了雙胎,心裡又喜又憂。喜的是妹妹過得好,憂的是雙胎辛苦,怕她身子受不住。
“聽聞南疆那黑心肝的太子待你極好,為兄心裡略略放心。但此人城府極深,你莫要被他表面溫潤騙了,該留的心眼還得留著。若他敢對你不好,立刻來信,為兄馬上派人去接你回來!南疆雖遠,為兄的兵馬也不是吃素的!”
白羨看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
皇兄這是還對墨玄夜“莫言”那事耿耿於懷呢。
繼續往下看,信的後半部分提到了中原的事。
“朝中那些老傢伙,為兄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你當年那件事,為兄也查清楚了。那對狗男女,如今一個被罷了官,一個被夫家休棄,成日裡被人指指點點,日子過得比狗都不如。等為兄得空了,就把那男的綁了送去南疆,給你當面首,日日為奴為婢,當牛做馬!”
白羨:“……”皇兄對“面首”這事怎麼這麼執著?
她搖搖頭,繼續往下看。
信的末尾,十一皇兄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羨兒,為兄聽說南疆最近不太平。你那太子夫君雖然厲害,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如今懷著身子,更要處處小心。若有甚麼風吹草動,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記住,不管發生甚麼,為兄永遠在這兒等你回來。”
白羨看著這幾行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吸了吸鼻子,將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收起。
“公主,信上說甚麼了?”小月好奇地問。
白羨笑了笑:“皇兄說,要把當年害我的那個男的綁來南疆,給我當面首。”
小月瞪大眼睛:“啊?面首?那太子殿下不得氣死?”
白羨忍不住笑出聲:“可不是嘛。”
她又抬頭看了看天空,心裡那股想家的情緒,被這封信沖淡了許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南疆的暑氣漸漸褪去,秋風乍起,吹得宮牆外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簌簌作響。
承乾宮裡的藥味卻愈發濃重了。
南疆王的病情反反覆覆,時好時壞。太醫們日夜輪守,太子的車駕每日往返於東宮與承乾宮之間,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生怕驚擾了甚麼。
這日午後,皇城西市的茶樓裡,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男子端著茶碗,壓低聲音對同桌的人道:“聽說了嗎?太子殿下與中原勾結,暗中給陛下下毒呢!”
同桌的漢子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碗差點摔了:“你、你胡說甚麼?這可是掉腦袋的話!”
“誰胡說了?”灰衣男子神秘兮兮地湊近些,“我表兄在宮裡當差,親耳聽見的!說是太子殿下想早日登基,等不及陛下傳位,就和中原那邊勾連,用甚麼慢性毒藥,一點一點地讓陛下病重。要不然,陛下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麼突然就病成這樣?”
漢子聽得臉色發白,連連擺手:“別說了別說了,這話傳出去,你我都沒命!”
灰衣男子卻不以為意,嗤笑一聲:“怕甚麼?這又不是我一個人說的。你去東街打聽打聽,誰不知道這事?”
與此同時,東街的市集上,一個賣菜的老婦正和幾個相熟的婦人咬耳朵:“你們聽說了嗎?太子妃肚子裡那對雙胎,是不祥之兆!”
“不祥之兆?”一個婦人瞪大眼,“怎麼說?”
老婦壓低聲音:“我聽宮裡出來的嬤嬤說的,那對雙胎克人呢!專門克長輩!你們想想,自打太子妃懷上,陛下的病是不是就越來越重了?”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驚懼之色。
“這可不得了……”
“難怪陛下一直不好……”
“作孽喲……”
流言如同蝗蟲過境,一夜之間鋪滿了皇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裡,市井巷陌間,甚至達官貴人的後宅中,到處都在竊竊私語。有人說太子狼子野心,等不及要弒父篡位;有人說太子妃腹中雙胎乃妖孽轉世,專克南疆王室;還有人說得更離譜,甚麼太子與中原私通,要把南疆拱手送給中原皇帝……
那些話,有的說者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所見;有的則語焉不詳,只留下意味深長的嘆息和諱莫如深的眼神。
可無論哪一種,都像毒液一般,悄無聲息地滲透進皇城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
就在流言傳開的當天下午,一隊官差如同天降,精準無比地出現在西市茶樓、東街集市、南門酒肆……
“就是他!帶走!”
“還有這個,一併拿下!”
“冤枉啊大人!小人甚麼都沒說!”
“沒說?那你剛才在茶樓裡跟人嘀咕甚麼?帶走!”
哭喊聲、求饒聲、爭辯聲混作一團,可官差們面無表情,手起銬落,將那些散佈流言的人一個個揪了出來,像拎小雞似的塞進囚車。
一個時辰之內,皇城九處地方,一共抓了三十七個人。
無一漏網。
東城大牢的門“哐當”一聲關上,那些方才還在街頭巷尾高談闊論的“訊息靈通人士”,如今只能擠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裡,對著四面牆壁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