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道:“殿下請說。”
“你是赫連丞相的女婿,又對孤的新政不滿。六弟拉攏你時,你完全可以順勢而為。為何反而選擇倒向孤?”
蒙毅沉默片刻,才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墨玄夜。
“殿下,末將雖然讀書不多,但有一件事看得明白。”他道,“六皇子拉攏末將,不是因為末將有用,而是因為末將是赫連丞相的女婿。他想要的,是赫連丞相的支援,是保守派的勢力。至於末將自己,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殿下不一樣。殿下提拔末將,不是因為末將是赫連丞相的女婿,而是因為末將是個軍人,能打仗,能守城。殿下要的,是末將這個人的本事,不是末將背後的人。”
墨玄夜眸光微動。
蒙毅繼續道:“末將年輕時是從底層爬上來的,見過太多百姓受苦。那些年邊境打仗,死的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末將這些年拼了命往上爬,就是想讓自己有朝一日能說得上話,能讓那些孩子少死幾個。”
他看著墨玄夜,眼中滿是誠懇:“殿下推行新政,輕徭薄賦,鼓勵邊境貿易,末將雖然一開始不理解,但後來想明白了——殿下做這些,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百姓過上好日子,就不會有戰亂。沒有戰亂,就不會有那麼多孩子死在戰場上。”
他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雖然讀書不多,但知道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殿下做的事是對的,末將就願意跟著殿下。至於誰當皇帝,末將不在乎。”
墨玄夜聽完,沉默良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蒙毅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蒙將軍,”他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南疆有你這樣的將軍,是南疆之幸。”
蒙毅眼眶一熱,鄭重抱拳:“末將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這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東宮的宮人們已經開始忙碌。
白羨是在一陣溼熱中醒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意識還沒完全回籠,只覺得身下溼漉漉的,黏膩得難受。
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
溼的。
再一摸——
還是溼的。
她瞬間清醒了,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眼眶已經先紅了。
“嗚嗚嗚……夫君……我、我尿床了……”
哭聲又軟又委屈,帶著剛醒的沙啞,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墨玄夜本已起身更衣,玄色的朝服剛披上肩,正在系玉帶。聽見這哭聲,他手上動作一頓,立刻轉身大步回到床邊。
“怎麼了?”他俯身湊近,聲音裡帶著剛醒不久的沙啞,卻滿是關切。
白羨淚眼朦朧地躺在床上,肚子圓滾滾的,像個翻了殼的小烏龜。她一隻手抓著被角,另一隻手指著身下,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我、我尿床了……好丟人……”
她越想越委屈,眼淚嘩嘩往下掉。都多大人了,還尿床!這要是傳出去,她這個太子妃的臉往哪兒擱?
墨玄夜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微微一變。
他伸手掀開被子一角,只見她身下的褥子果然溼了一片,羊水混合著些許血絲,在月白色的褥子上格外顯眼。
“不是尿床!”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比平日快了幾分,“是要生了!”
白羨哭聲一頓,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整個人愣愣的。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身下那片狼藉,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她眨眨眼,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神情卻已經從委屈變成了茫然。
那也挺丟人的……
這個念頭剛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一陣劇烈的疼痛忽然從小腹湧起,像是有人拿刀子在肚子裡攪動。
“啊——!”她痛呼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臉都白了。
墨玄夜臉色大變,立刻將她摟進懷裡,一邊輕撫她的背,一邊朝外大喝:“來人!傳太醫!傳產婆!”
殿外頓時一陣慌亂。
腳步聲、呼喊聲、開門聲混作一團,原本靜謐的清晨瞬間被打破。
青黛第一個衝進來,看見床上的情形,臉色一變,立刻轉身去安排。小月緊隨其後,一見白羨那副痛苦的模樣,眼眶刷地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卻還記得自己的職責,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熱水和乾淨的白布。
“公主!公主您別怕!奴婢在!奴婢在!”她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抖得厲害,可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很。
白羨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抓著墨玄夜的手,指甲都掐進他肉裡。
墨玄夜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一遍遍撫著她的背,聲音低柔而沉穩:“永寧,別怕,孤在這兒。呼吸,跟著孤的節奏,吸——呼——”
白羨疼得眼淚嘩嘩的,可聽著他的聲音,心裡那股慌亂漸漸被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跟著他的節奏,一下一下。
劉太醫很快趕到了,滿頭大汗,官服都跑歪了。他進門看了一眼,立刻道:“殿下,太子妃這是發動了!快,快扶太子妃到產房去!”
產房是早就備好的,就在寢殿旁邊的暖閣裡。裡面一應俱全,產婆、醫女、穩婆都已到位,只等這一刻。
墨玄夜一把將白羨打橫抱起,大步往產房走去。白羨窩在他懷裡,疼得直抽氣,卻還不忘小聲嘟囔:“夫君……你、你的朝服……弄髒了……”
墨玄夜低頭看她,眼眶微紅,聲音卻依舊沉穩:“髒了就髒了,你比朝服重要。”
白羨想笑,可一陣劇痛湧來,又把她的話堵了回去。
產房在東宮偏殿,早就按桂嬤嬤的要求佈置妥當。墨玄夜將她輕輕放在產床上,白羨剛沾到床鋪,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她忍不住慘叫一聲,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殿下,您該出去了。”桂嬤嬤上前,語氣不容置疑,“產房不吉,男子不宜久留。”
墨玄夜眉頭緊蹙,目光死死盯著白羨蒼白的臉:“孤不走。”
“殿下!”桂嬤嬤急了,“這是規矩!您在這兒,產婆和太醫放不開手腳!”
“甚麼規矩不規矩!”墨玄夜聲音沉了下來,卻仍壓著脾氣,“孤就在外間,不走遠。”
桂嬤嬤還想再勸,白羨已經疼得開始掙扎,她伸手死死抓住墨玄夜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夫君……你別走……我怕……”
墨玄夜心都碎了。他俯下身,在她汗溼的額上落下一個吻:“不走。孤就在外面,隔著一道門。你疼就喊,孤聽著。”
他狠狠心,掰開她的手,轉身大步走出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