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太醫告退後,偏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墨清羽最先按捺不住,她幾步湊到白羨身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白羨的肚子,眼中滿是新奇與歡喜:“兩個!永寧姐姐,你肚子裡竟然有兩個小寶寶!這也太厲害了吧!”
她仰起臉,笑得燦爛,“等他們出生,我一定要帶他們去騎馬!一個坐前面,一個坐後面!”
白羨被她那興奮勁兒感染,:“還早著呢,再說,你怎麼知道他們喜歡騎馬呢?”
“怎麼可能不喜歡!”墨清羽瞪大眼睛,“我們南疆的孩子,哪有不喜歡騎馬的!就算一開始不喜歡,多帶幾次肯定就喜歡了!對吧,哥?”她扭頭看向墨清嵐。
墨清嵐站在一旁,聞言只是溫和地笑了笑,目光在白羨和墨玄夜之間打了個轉,最後落在墨清羽臉上,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
他心思通透,見白羨情緒已然好轉,太子殿下也神情舒緩,便知此時不宜久留。
他上前一步,對墨玄夜和白羨拱手道:“三哥,三嫂,雙胎是大喜,亦需多加靜養。今日我們兄妹叨擾已久,便先告辭了。三嫂務必保重身體,有何需要,派人傳個話便是。”
墨玄夜頷首:“有心了。青黛,送送世子和郡主。”
“九哥,走了!”墨清羽雖然還想多待會兒,但見哥哥示意,也只好依依不捨地鬆開白羨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墨清嵐往外走。
一直抱臂倚在門邊、未曾多言的墨玄風,此刻也直起身。
他目光復雜地再次掃過白羨微隆的小腹,又瞥了一眼墨玄夜,心底那點玩味漸漸沉澱。
雙胎……
東宮如今是鮮花著錦,只怕暗地裡,更要風雨不透。
他扯了扯嘴角,對墨玄夜隨意地抱了抱拳:“三哥,恭喜。走了。”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漫不經心,卻少了幾分輕佻。
墨玄夜對他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三人隨著青黛離去,偏廳內恢復了安靜。
墨清羽直到走出東宮大門,還忍不住回頭張望:“哥,九哥,你們說,會是兩個小侄子還是兩個小侄女?或者一個侄子一個侄女?哎呀,不管怎樣,肯定都可愛極了!我得趕緊回去想想,該準備甚麼見面禮……”
墨清嵐無奈地搖頭。他這個妹妹,性子向來如此,純粹熱情。
墨玄風騎上馬,聽著墨清羽嘰嘰喳喳的盤算,沒有搭話,只是眯著眼看向東宮那巍峨的殿宇飛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馬鞭。
以後這南疆的王庭,怕是更沒旁人甚麼事了。
他輕笑一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甚麼,最終一夾馬腹:“駕!”
墨清嵐也翻身上馬,對還在掰手指算禮物清單的妹妹道:“清羽,上馬,回去了。”
“哦,來了!”墨清羽利落地躍上馬背,臉上依舊洋溢著歡喜的笑容,心思早已飛遠。
白羨這孕期口味,尤其是知道是雙胎後,著實刁鑽得令人捉摸不定,專挑夜深人靜時發作。
這夜,月朗星稀,墨玄夜剛將她哄睡,自己也才閤眼不過半個時辰,懷裡的人便不安地動了動。
他立刻警醒,藉著朦朧的月色,看見白羨睜著一雙迷濛又清亮的眼睛,正巴巴地望著他。
“夫君……”她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剛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嗯?”墨玄夜心尖一顫,已有了預感,“怎麼了?渴了還是哪裡不適?”
白羨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但終究抵不過那股突如其來的渴望,小手輕輕搭在微隆的小腹上,眨巴著眼,語氣無辜又認真:“不是我……是肚子裡兩個娃娃,他們突然說想吃西市李記鋪子剛出爐的核桃酥。”
甚至還補充了細節,“要烤得酥酥的,表面灑了芝麻,咬下去裡面是紅糖核桃餡兒,熱乎乎的那種。”
墨玄夜默然。
李記核桃酥,他知道,是皇城西市一家頗有名氣的糕點鋪,但此刻已是宵禁時分,城門坊門皆閉,尋常人根本無法出入。
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低頭看了看懷中人那寫滿“娃娃想吃”的眼睛,那眼裡水光瀲灩,理直氣壯裡摻著一點點心虛的討好。
他能說甚麼?跟兩個還沒出世的小傢伙講道理?還是跟眼前這個被饞蟲附體的小孕婦講規矩?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語氣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與無奈:“……好,等著。”
他利落地起身,沒有驚動外間值守的侍女,只悄無聲息地走到衣架前,取過一件深色常服換上。
白羨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昏暗光線下動作,嘴角忍不住偷偷彎起。
墨玄夜繫好衣帶,回頭看了她一眼:“乖乖躺著,不許亂跑,我很快回來。”
“嗯!”白羨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墨玄夜不再多言,推開窗欞,身形如夜鷹般輕盈掠出,悄無聲息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宮牆高聳,禁衛森嚴,但這些對他而言並非難事。只見他身影在飛簷斗拱間幾個起落,便避開了巡夜的侍衛,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落於宮牆之外,朝著西市方向疾行而去。
宵禁後的皇城街道空無一人,唯有更夫拖長的梆子聲偶爾迴盪。
墨玄夜腳步輕捷,很快便到了西市。李記鋪子大門緊閉,裡頭黑漆漆一片,顯然早已歇業。
他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叩門板。
裡頭半晌沒動靜。他又叩了幾下,力道稍重。
終於,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帶著濃重睡意的蒼老聲音含含糊糊響起:“誰啊……大半夜的……鋪子早打烊了……”
“李掌櫃,叨擾了。”墨玄夜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溫潤,“家中夫人有孕,突然極想吃貴鋪剛出爐的核桃酥,還望行個方便。”
裡頭的動靜停了停,似乎那老掌櫃在消化這匪夷所思的請求。
過了好一會兒,門板才“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睡眼惺忪、佈滿皺紋的臉。
老掌櫃舉著油燈,眯著眼打量門外身著常服卻難掩貴氣的男子,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道。
“客官……這、這都甚麼時辰了,灶火早熄了,哪還有剛出爐的……”老掌櫃為難地說道。
墨玄夜從袖中取出一錠足色的銀子,輕輕放在門邊:“實在抱歉,打擾掌櫃清夢。若能現做一爐,酬勞加倍。內子害喜嚴重,唯有此物能慰藉一二,還請掌櫃通融。”
那錠銀子在昏暗的油燈下閃著誘人的光。老掌櫃看看銀子,又看看眼前這位氣質不凡的年輕公子,心裡那點被打擾的不悅散了些,反倒生出幾分同情與理解。
他嘆了口氣,側身讓開:“罷了罷了,客官進來稍坐,老漢這就去生火……唉,也是頭一遭遇上這樣的事……”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墨玄夜拎著一個用油紙細心包裹、還隱隱透著溫熱的紙包,重新回到了東宮寢殿。
來回一趟,他氣息絲毫不亂,唯有肩頭沾染了些許夜露的溼涼。
寢殿內,白羨果然還睜著眼等著,一見他回來,立刻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望過來。
核桃酥的香甜氣息瞬間在殿內瀰漫開來。墨玄夜在床邊坐下,開啟油紙包,拿起一塊還帶著餘溫的酥餅遞到她唇邊。
白羨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咬下去,酥皮簌簌掉落,紅糖核桃的餡兒香甜濃郁,她滿足地眯起眼,頰邊都沾上了些許碎屑。
“慢點吃。”墨玄夜用指尖輕輕拂去她頰邊的碎屑,眼神溫柔。
一塊核桃酥下肚,白羨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
她抬眼瞅了瞅墨玄夜,小手又摸了摸肚子,聲音比剛才更軟了幾分:“唔……核桃酥好吃是好吃,就是有點幹……肚子裡的小傢伙們說……現在又有點想喝東街王婆豆花家的甜豆花了……要冰鎮的,撒了桂花蜜的那種……”
墨玄夜:“……”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眉眼彎彎,哪還有半點睡意的清澈眼眸,一時無言。
白羨被他看得有點心虛,往被子裡縮了縮,小聲補充:“真的……是他們吵著要……”
墨玄夜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終是無奈地低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等著。”
他再次起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當墨玄夜帶著一碗沁涼清甜還浮著金黃桂花的豆花回到寢殿時,白羨已經有些睏意上湧,強撐著等他。
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下半碗冰涼爽滑的豆花,那股從胃裡升起的熨帖感讓她舒服地嘆了口氣。
吃飽喝足,睏意再也抵擋不住,她眼皮漸漸沉重,身子軟軟地靠進墨玄夜懷裡,嘴裡還含糊嘟囔著“殿下最好了……寶寶說謝謝爹爹……”
話音未落,呼吸已變得均勻綿長,竟是秒睡。
墨玄夜將她安頓好,蓋好薄被,自己卻沒甚麼睡意了。
他靠在床頭,藉著微光,看著白羨恬靜的睡顏,臉上沒甚麼表情,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過了許久,他才低頭,在她耳邊用氣音輕輕說道,嘴角微揚,帶了些無奈的促狹:“小祖宗,下次能不能在晚膳前,把半夜想吃的東西……一併想全了?”
睡夢中的白羨無意識地咕噥了一聲,往他懷裡鑽了鑽。
墨玄夜低笑:“小磨人精……仗著肚子裡有兩個小幫手,越發會使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