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很快來了,是太醫院最擅婦科的劉太醫。
墨玄夜站在一邊,面色平靜,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尖微微收緊了。
劉太醫凝神診了許久,又換了隻手,最後終於收回手,臉上露出笑容,起身恭敬行禮:“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確是喜脈。脈象圓滑如珠,流利有力,已有一月餘。”
白羨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真的……有了?
她下意識撫上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可裡面……已經有一個小生命了?
墨玄夜長長舒出一口氣,緊握的手緩緩鬆開,掌心竟有些汗溼。他走到床邊坐下,將白羨摟進懷裡,聲音比平日更溫柔:“聽見了?我們要有孩子了。”
白羨靠在他懷裡,眼眶忽然就紅了。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我有點怕。”
“怕甚麼?”墨玄夜低頭看她。
“不知道”白羨聲音悶悶的,“就是怕。”
墨玄夜低笑,吻了吻她的發頂:“不怕,有孤在。你只管安心養著。”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闖禍也無妨,孤給你收拾。”
白羨破涕為笑,握拳輕輕捶他:“你就會哄我。”
“不是哄,”墨玄夜握住她的拳頭,包在掌心,“是真心話。”
劉太醫又囑咐了些孕期注意事項,墨玄夜聽得極認真,待劉太醫大致說完準備告退時,他卻忽然開口:“劉太醫,勞煩隨孤到書房一趟,有些細節還需請教。”
白羨在榻上眨眨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墨玄夜,將同樣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劉太醫請了出去。
書房內。
墨玄夜屏退了左右,只留劉太醫一人。
沉吟片刻,才看向垂手而立的老太醫。
“劉太醫,”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溫潤,“方才你說前三月需格外注意,靜養安胎。有何講究?”
劉太醫捻著鬍鬚,心下詫異太子問得如此細緻,但仍恭敬答道:“回殿下,太子妃身子康健,胎象平穩,日常在宮中緩步走動無妨,反利於氣血通暢。只是需避免疾行、久站或登高。”
墨玄夜聽得極其認真,甚至從筆架上取了支小狼毫,在鋪開的素箋上快速記錄著關鍵詞。
“飲食呢?”墨玄夜頭也不抬,繼續問道,“你方才只說清淡營養,忌寒涼油膩。可否再具體些?若她半夜突然饞某樣吃食,對胎兒可有影響?吃了是否無妨?”
劉太醫:“……”這、這問得是不是過於瑣碎了點?連太子妃半夜嘴饞的可能性和應對之策都考慮進去了?
老太醫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著醫典和自己數十年的經驗:“安胎食材,如山藥、蓮子、鯽魚、綠葉蔬菜等皆可。絕對需避開的,乃是明確活血、滑利或大寒大熱之物,烈性香料亦需慎用。飲食可少食多餐,孕吐不止,除酸性食物,亦可嘗試蘇葉陳皮飲、生薑蜂蜜水,或含服些淡鹽水制的橄欖。至於夜間饞食……”
劉太醫頓了頓,看著太子殿下執著筆、眼巴巴等著下文的神情,硬著頭皮道:“……若是尋常糕點、湯水,少量食用應無大礙,只是莫要過飽,以免積食或影響安眠。關鍵是……保持心情愉悅更為緊要。”
墨玄夜飛快記下,筆尖微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再次開口,聲音壓低了些:“那……房事呢?”
劉太醫老臉“騰”地一紅,饒是他行醫多年,面對這等私密問題被儲君如此直白地詢問,還是忍不住尷尬。
他垂下眼,道:“這……這個……前三月與後三月,最好……儘量避免。中間幾月,若胎象穩固,太子妃亦無不適……可、可稍事……但需格外溫和,切忌……激烈衝撞……且需注意體位,勿壓腹……”
他說得磕磕絆絆,老臉臊得通紅。反觀太子殿下,雖也微微偏過頭,耳廓染上些許薄紅,但神情卻依然專注認真,甚至在他語焉不詳時,還蹙眉追問。
劉太醫:“……”內心已是萬馬奔騰。
太子爺,您這也問得太詳細了吧!這、這讓他一個老頭子如何細說?
最終,劉太醫幾乎是含含糊糊、連比帶劃地,艱難地描述了一番。
墨玄夜雖也聽得面頰微熱,卻仍強作鎮定,在紙上記下“輕柔、緩、側位、勿壓”等字樣。
這一問,便是足足大半個時辰。
墨玄夜恨不能將未來數月每一天、每一種可能都問個清清楚楚,備下萬全之策。
末了,他放下筆,看著寫滿了好幾頁的素箋,似乎仍覺不足,又追問:“若她心情不佳,鬱鬱寡歡,或是煩躁易怒,當如何?”
劉太醫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虛汗,心力交瘁地回答:“殿下多陪伴,耐心安撫,尋些有趣之事分散其心神,如聽曲、賞花、做些輕鬆的女紅……保持環境舒朗,勿令其憂思驚懼。”
墨玄夜這才緩緩點頭,將記錄好的紙張仔細疊好,妥帖放入懷中,對著已經快站僵了的劉太醫頷首:“有勞太醫。今日所問,皆出自孤對太子妃與皇嗣的關切,還望太醫……”
“老臣明白,明白!”劉太醫連忙躬身,“今日書房之言,絕不出老臣之口。殿下放心。”
墨玄夜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多謝。青黛,送劉太醫,診金加倍。”
當劉太醫幾乎是腳步虛浮地走出書房時,候在廊下的青黛和無影只見這位老太醫麵皮泛紅,眼神飄忽,彷彿經歷了甚麼了不得的磋磨。
無影低聲道:“太醫,殿下他……”
劉太醫擺擺手,長長舒了口氣,又忍不住捻著鬍鬚搖頭感嘆,壓低聲音道:“太子殿下對太子妃……”
連房事細節都追問再三,這疼愛和緊張,怕是尋常百姓家都難及。
青黛抿唇一笑,心下了然。連房事細節都追問再三,這疼愛和緊張,怕是尋常百姓家都難及。
青黛抿唇一笑,心下了然。劉太醫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可不正是被殿下追問得狠了?
書房內,墨玄夜獨自站了片刻,抬手輕輕按了按懷中那疊厚厚的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