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騎著踏雪回到賽馬場時，觀禮臺附近已是一片喧譁。
人群圍成一圈，中央對峙著兩撥人馬。
墨玄夜先利落下馬，隨即伸手將白羨扶下。踏雪打了個響鼻，由馬伕牽到一旁。
墨玄夜牽著白羨的手緩步走近時，正聽見一把尖利的聲音高喊著：“九皇子殿下身份尊貴，就可以隨意給別人的馬下藥嗎？這可是我們部落今年最好的馬！若是在比賽中出了事，誰來擔這個責？！”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高壯青年，膚色黝黑，眉眼桀驁，正指著墨玄風大聲斥責，情緒激動，唾沫橫飛。
他身旁站著幾位衣著華麗的部落族人，皆是一臉憤慨。
他們面前的地上，一匹棗紅色的駿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喘著粗氣，眼神渙散，口邊有少量白沫。
對面，墨玄風一身黑色騎裝，斜倚在一匹通體烏黑、唯額間一撮白毛的駿馬身側，他臉上前幾日的瘀青還未完全消退，卻絲毫不減其風流倜儻，嘴角噙著一抹慣有的、帶著譏誚的笑，彷彿眼前這場鬧劇與他無關。
“喲，這不是巴圖爾家的三小子嘛？”墨玄風眼皮都懶得抬，“怎麼，去年賽馬輸給了我，今年就想著用這種下三濫的伎倆來潑髒水？”
“你胡說！”那名叫巴魯的漢子漲紅了臉，“明明有人看見你的隨從鬼鬼祟祟靠近我們的馬廄！現在我們的馬成了這樣，不是你還能是誰？不就是怕我們部落的追風今年搶了你的風頭嗎？”
“哦？”墨玄風終於抬眼，目光涼涼地掃過去，“證據呢？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的隨從下藥了？”
巴魯一窒，隨即梗著脖子道：“自然有人看見！但那人怕你報復，不敢站出來！”
“那就是沒證據咯？”墨玄風嗤笑一聲，站直身體，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他個子很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巴魯，誣陷皇室子弟，這罪名……你們草原部落擔得起嗎？”
氣氛瞬間繃緊。巴魯身後的族人手按上了腰間的彎刀。
“太子殿下回來了！”有人眼尖，高喊了一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墨玄夜牽著白羨步入圈內。他神色平靜，目光先掃過那匹異常的馬，然後落在墨玄風身上，最後看向巴魯。
“何事喧譁？”
巴魯見到墨玄夜，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行禮，語氣激動：“太子殿下明鑑！九皇子指使人給我們的參賽馬匹下藥，致使追風無法參賽！請殿下為我們做主！”
墨玄風只是懶懶地抱了抱拳：“三哥。”
墨玄夜微微頷首，先走到那匹棗紅馬旁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馬的狀態，又湊近嗅了嗅，眉頭微蹙。
他起身，問旁邊的獸醫：“如何？”
獸醫恭敬回答：“殿下，此馬確實被餵食了花切，劑量控制得極精準，既不會立刻倒下引人懷疑，又會在劇烈奔跑時力竭失控，十分險惡。所幸發現得早，未釀成大禍，但今日肯定無法參賽了。”
花切是一種帶有麻醉性質的毒草，食用後可令人亢奮後又迅速萎靡的草藥。
周圍一片譁然。
巴魯等人更是怒目圓睜，瞪著墨玄風。
墨玄風依舊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甚至還掏了掏耳朵。
“九弟，”墨玄夜看向他，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可有話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墨玄風聳聳肩，“我若真想讓他輸，方法多的是，何必用這種蠢辦法？還偏偏挑在賽前，眾目睽睽之下？三哥，你覺得我有這麼蠢嗎？”
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墨玄風雖然行事張揚不羈，但並非無腦之輩。
“或許你就是算準了大家會覺得你不會這麼蠢，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呢？”巴魯旁邊一個年輕族人忍不住嗆聲。
墨玄風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角的瘀青都皺了起來：“有趣，有趣。原來在你們眼裡，我墨玄風是個既要害人，又要玩心計的蠢貨？”
他笑聲一收，眼神陡然轉冷，“巴魯，說話要講證據。沒有證據，就是汙衊。”
巴魯臉色一白，但仍咬牙堅持：“即便不是九皇子親自下手，也定是他指使！否則誰能在這戒備森嚴的馬場動手腳？還請太子殿下嚴查！若因皇子身份就徇私，只怕難以服眾，寒了各部族的心！”
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暗指墨玄夜會包庇兄弟。
周圍一些其他部族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白羨安靜地站在墨玄夜身側，目光卻仔細掃過全場。
她注意到巴魯身後的人群裡，有個瘦小的僕從一直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而另一邊，墨玄風帶來的幾個隨從中，有一個面容普通的侍衛，眼神幾次飄向馬廄後方的小樹林，顯得心神不寧。
她輕輕拉了拉墨玄夜的衣袖。
墨玄夜側頭看她。
白羨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聲用中原話道：“巴魯後面，灰衣服，發抖。九皇子那邊，左臉有疤的侍衛，老看旁邊的小樹林子。”
墨玄夜眼底掠過一絲驚訝。他面上不動聲色，對巴魯道：“既然各執一詞，便當眾查個清楚。無影。”
“屬下在。”一身黑衣的無影如同鬼魅般現身。
“帶人搜查九皇子隨從身上及附近，看是否有可疑藥物或物品。同時，詢問今日所有靠近過這片馬廄區域的人。”墨玄夜頓了頓，補充道，“包括各部族的人。”
“是！”無影領命，一揮手，數名訓練有素的東宮侍衛立刻行動，效率極高。
墨玄風挑了挑眉，倒也沒反對，甚至還配合地張開手臂讓侍衛檢查，只是嘴上不饒人：“查仔細點，最好把本皇子扒光了查，省得有人不服。”
巴魯見狀，也只得讓自己的人接受檢查。
等待結果的時候，墨玄夜低聲問白羨：“怕嗎？”
白羨搖搖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小興奮：“像是在看戲。”還是現場版的宮鬥權謀戲。
墨玄夜失笑，握緊了她的手。
很快，無影回來覆命：“殿下，九皇子及其隨從身上，包括坐騎行李中，均未發現任何可疑藥物。”
巴魯臉色一變。
“但是，”無影繼續道，“在巴魯首領的僕從的鞋底縫隙中，發現了少量未清理乾淨的藥粉殘渣，經獸醫辨認，與追風所中之藥相同。”
“甚麼？！”巴魯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瞪向那個僕從，“阿吉！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