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烈的陽光如熔金般潑進來,白羨被刺得偏了偏頭,抬手微微遮眼。
逆著光,她先看見一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直到他立在轎前,擋住了大部分灼人的光線,她才看清他的臉。
墨玄夜。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並非純黑,而是泛著暗湧般的深藍光澤,衣襟與袖口以金線繡著南疆圖騰,似蛇非蛇,似藤非藤,在日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
腰束玉帶,勾勒出寬闊的肩線、勁瘦的腰身。
白羨不得不承認,這副皮相確實擔得起“溫潤如玉”四字。
膚色是南疆人少有的冷白,眉骨清晰,鼻樑高挺,唇色很淡,唇角天生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不笑時也似含笑。
一雙眼睛尤其特別,是極深的褐色,在陽光下透出一點琥珀般的暖光,看人時目光沉靜溫和,毫無攻擊性。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南疆巍峨的黑色城門,身前是塵土飛揚的官道,卻像是獨立於這片天地之外的一捧雪、一痕月,清冷潔淨,不染塵埃。
他朝她伸出手。
手掌寬大,指節分明,膚色與臉一樣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永寧公主。”他開口,聲音如其人,清潤溫和,像玉石相擊,“一路顛簸,辛苦了。”
他的官話說得極好,字正腔圓,幾乎聽不出南疆口音。
白羨的目光從他的臉,落到他伸出的手上,停頓了一息。
然後,她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觸的瞬間,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比看起來要暖,甚至有些燙。
而他的手掌寬大,完全覆蓋了她的,輕輕收攏,便將她整個手包裹住,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
他扶她下轎。
嫁衣繁複沉重,裙襬曳地,繡鞋踩在鋪了紅毯卻仍不平整的地面上,白羨身形不可避免地晃了一下。
幾乎同時,墨玄夜的手臂便已攬住了她的腰側,稍一用力,便將她穩穩扶住,拉近了自己。
“小心。”他低聲說,呼吸拂過她耳畔,帶著清冽的松木香氣。
白羨靠在他懷中,她抬起眼,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公主比傳聞中,更顯風華。”他看著她,微笑著說出這句話,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真的在欣賞。
白羨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
傳聞?
她抿了抿唇,再抬眼時,眼中已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殿下過譽。”她開口,聲音帶微啞,還有顫抖,“南疆風土,與中原大不相同。”
“是有些不同。”墨玄夜從善如流地接話。
墨玄夜的手臂依舊扶在她腰側,引著她轉身,往城門方向走,“氣候,飲食,風俗亦與中原迥異。不過公主勿憂,東宮已按中原習俗佈置妥當,一應侍女僕從皆會小心伺候。公主若有任何不慣,隨時可告知孤。”
他說這話時,側頭看著她。
“多謝殿下費心。”白羨低聲道謝,微微垂下頭,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姿態柔弱。
兩人並肩走向城門。
身後,送親隊伍與迎親儀仗沉默跟隨,紅毯從城門內一路鋪出,兩側南疆官員與百姓垂首而立。
無視那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或漠然、或隱含敵意的目光。
墨玄夜的手始終穩穩地扶著她,步伐不疾不徐,配合著她的節奏。
她抬頭,看向越來越近的城門。
門洞深邃,風從城門洞內呼嘯穿過,捲起她的裙襬和鬢邊碎髮。
墨玄夜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替她擋去一部分風,低頭溫聲問:“可是冷了?”
白羨搖了搖頭,沒說話。
只是握緊了墨玄夜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掌心。
“別怕。”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白羨迎著他的目光,努力扯動唇角,回以一個帶著依賴的笑。
他微微側目,對她溫柔一笑。
白羨並未被直接接入東宮正殿,而是先被安置在皇城近郊一處清幽雅緻的行宮暫居。
墨玄夜解釋說是依中原習俗,大婚前新人不宜同住,也是為了讓她適應南疆氣候,也便於宮中準備大婚事宜。
行宮雖不及皇宮巍峨,卻也亭臺樓閣、小橋流水,頗有幾分中原園林的意趣,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白羨帶著小月及少數陪嫁侍女住了進去,日常用度一應俱全,墨玄夜每日或親自前來,或遣人問候,關懷備至,無可挑剔。
白羨表面只作懵懂欣喜,每日只在園中賞花餵魚,倒是乖巧得不像話。
這日午後,白羨正倚在窗邊軟榻上,對著陽光出神,一團雪白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躍上窗臺,嚇了她一跳。
定睛一看,是隻通體純白、唯有四爪與耳尖點綴著墨色的貓兒,碧藍的眼瞳像兩顆剔透的琉璃,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她。
“哪來的小貓?”白羨來了點興致,試著伸手去逗。
那貓兒也不怕生,湊過來嗅了嗅她的指尖,隨即懶洋洋地“喵”了一聲,竟在她榻邊尋了個舒服位置團了下來,自顧自舔起了爪子。
自此,這貓便成了行宮的常客。它神出鬼沒,時常不見蹤影,卻又總能在飯點前後準時出現,蹲在膳桌旁,用那雙碧藍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著。
白羨初來乍到,心中鬱結,對著這靈性可愛的小東西,倒也生不出驅趕之心,反而時常吩咐侍女備些魚乾肉糜餵它。若不給,它也不走,只歪著頭看她,像盛著一汪清泉,看得人心軟。
一來二去,這貓愈發熟稔,儼然將白羨這裡當成了自家後廚。
這天傍晚。白羨特意讓桂嬤嬤偷偷做了些中原口味的肉乾,藏在妝奩底層,胃口不佳時便拈一塊解饞。
她剛開啟妝奩,便見那白貓閃電般竄過,叼起最大的一塊肉乾就跑!
“哎!我的肉乾!”白羨心疼不已,那肉乾製作費時費力,所剩無幾,竟被這“慣犯”偷了去。
她一時氣急,也顧不得公主儀態,提起裙襬便追了出去。
貓兒輕盈敏捷,七拐八繞,一路往後院僻靜處跑去。
白羨氣喘吁吁追到一片稀疏的小竹林邊,眼看那貓鑽進竹叢,她連忙跟進去,終於在一簇竹子後將那“肇事者”逮個正著。
貓兒嘴裡還嚼著肉乾,被她抱住也不掙扎,只無辜地“喵嗚”著。
白羨剛鬆了口氣,正想教訓這貪嘴的小賊,卻隱約聽到竹林另一側有人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