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南疆紅土,簾外風沙漸起。
白羨是在一陣顛簸中醒來的,整個人被拋起、落下,骨頭都要散架。
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沉悶的滾動聲,軲轆軲轆,單調得讓人心煩。
白羨皺著眉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金紅,頭頂是繡金線的轎頂,身上是繁複沉重的嫁衣,手裡還攥著一塊半溼的絹帕,那是原主哭了一路的痕跡。
她試著動了一下,渾身僵硬。
手腕沉甸甸的,一對赤金嵌寶的龍鳳鐲滑到小臂,冰涼刺骨。
記憶像被打碎的冰面
“永寧,你是朕最疼愛的女兒,可你這次太讓朕失望了。”龍椅上的人聲音疲憊。
“他不過一個將軍之子,值得你自毀名聲,用那般下作手段?”
“朕護不住你了……別怪父皇……這是你自找的。”
“南疆太子求娶……去吧,永寧。去南疆,好好當你的太子妃。”
最後一眼,是帝王轉身時,明黃龍袍冷漠的衣角。
記憶的碎片裡,還有更多混亂的畫面:
銅鏡中一張姣好卻扭曲的臉,送親那日,宮門緩緩關閉,
還有漫長的路途上,無盡的哭泣、咒罵、絕望……
濃烈的恨、瘋狂的愛、被背叛的痛、對未來的恐懼附在白羨的識海里,讓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缽缽雞。”她在心裡默唸。
沒有回應。
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銀色小字,像水痕般浮現在她意識的邊緣:
【叮!宿主,本系統搶到限時升級套餐啦!歸期不定,任務照舊,記憶已傳送完畢,宿主加油哦~】
【當前世界:四。身份:永寧公主白羨(和親中)。主線任務:在南疆生存。隱藏任務:收集本世界靈魂碎片(請自行探索)系統離線中……】
字跡閃爍兩下,消散無蹤。
白羨:“……”
很好。關鍵時刻,狗系統跑去升級了。
她閉了閉眼,壓下那股想罵人的衝動。死缽缽雞,等回去再跟你算賬。
原主中原最受寵的永寧公主,自小驕縱跋扈,痴戀將軍之子不得,竟在宮宴上給那人的心上人下藥,結果被當場撞破,自此名聲掃地。
皇帝縱然寵愛她,也抵不住朝堂壓力,恰逢南疆的求親國書送來,最終將她和親遠嫁。
轎子又是一陣劇烈顛簸,一把匕首從袖中滑落,哐噹一聲掉在鋪著厚毯的轎底。
聲音不大,但在封閉的轎廂內格外清晰。
“公主?”轎簾外立刻傳來侍女緊張的聲音,帶著哭腔,“您、您沒事吧?是不是又磕著了?奴婢、奴婢這就進來……”
是小月。原主從宮裡帶出來的貼身侍女,也是唯一願意跟著原主和親的侍女。
小月並非真傻。
她十歲入宮,十二歲被分到永寧公主身邊,公主驕縱跋扈,得罪人無數,後來公主被罰和親,昔日巴結的宮人紛紛避之不及,只有小月跪在殿外磕頭求隨行,額頭磕出血。
“公主待我好過。”她就這一句理由。
南疆路上,小月哭是真哭,怕公主想不開,怕前路艱險。
“別進來。”白羨開口,聲音是這具身體特有的嬌脆,“我沒事。”
她彎腰,撿起那柄匕首。鞘上寶石在轎內昏沉的光線裡泛著幽冷的光。
拔出一寸,刃口雪亮,映出她此刻模糊的倒影。
鳳冠霞帔,妝容精緻。十指纖纖,指甲染著鮮紅的蔻丹,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不是她的手。她慢慢地將匕首重新藏回袖中。
聽著外面的啼哭,她學著原主的語氣,開口:“再哭,本宮把你丟下去。”
轎外瞬間安靜,只剩壓抑的抽噎。
外面傳來騎兵整齊的馬蹄聲,鎧甲摩擦的鏗鏘聲,還有南疆士兵偶爾用聽不懂的土語低聲交談的聲音。
護送她的,全是南疆的人。中原送親的儀仗,據說在邊境就已被打發回去,只餘下陪嫁的百餘人。
她掀開轎簾一角。
白羨掀開轎簾一角。
風沙立刻卷著熱浪撲進來,嗆得她眯起眼。簾外是望不到頭的赤紅色土路。
這就是南疆。與中原的青山綠水、亭臺樓閣截然不同,粗糲、原始、充滿壓迫感。
隊伍正在一條夯實的土路上行進,車輪碾過,揚起滾滾紅塵。前後望不到頭的黑甲騎兵,沉默肅殺,頭盔下的目光偶爾掃過她的轎子,
毫無對太子妃應有的敬意,只有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一個名聲掃地、被中原皇帝放棄的公主。在南疆人眼裡,恐怕連件像樣的禮物都算不上。
“公主……”小月騎著匹瘦馬,跟在轎窗邊,眼睛紅腫,聲音哽咽,“您喝點水吧?這南疆的日頭太毒了……”
白羨看向她。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臉上滿是惶恐和未乾的淚痕,是原主從宮裡帶出來的唯一心腹。
這小丫頭看著嬌小柔弱,哭哭啼啼,實則是個深藏不露的。
試問哪家丫頭能一邊抹眼淚,一邊手腳麻利地替主子辦事的。
下藥、遞信、打探訊息,甚至……原主那次宮宴設計給將軍心上人下藥的藥,就是小月哭得梨花帶雨,從某個不情願的太醫那兒“求”來的。
更早些年,原主曾遇過不長眼的刺客,小月也是抽抽噎噎地擋在她前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動作乾淨利落,事後還能一邊擦眼淚,一邊處理。
白羨甚至懷疑,小月哭得越兇,下手越狠。
上次原主想吃野味,小月就曾哭哭啼啼地提了只活兔到御膳房,然後……嗯,畫面有些“感人”。
“小月,”白羨開口,聲音放軟了些,帶上驕縱中透著一絲依賴的語氣,“我們到哪兒了?”
“快、快到南疆皇城了,公主。”小月抹了把眼淚,“聽說……聽說太子殿下可能會親自出城迎接……”
太子。墨玄夜。也是她要嫁的和親物件。
關於這位太子的情報極少。只知他二十有四,是南疆皇帝最出色的兒子,手段了得,地位穩固。
中原探子傳回的評價只有四個字:溫潤如玉。
白羨扯了扯嘴角。
能在南疆那地方活到二十四歲還穩居東宮,能讓老皇帝對他言聽計從,讓一眾兄弟安分守己,還溫潤如玉?騙鬼呢。
袖中的硬物硌著手臂,白羨從袖中抽出那把短匕。
她用手指試了試刃,一絲刺痛,血珠滲出。
她盯著那點鮮紅,看了幾秒,然後面無表情地將血珠抹掉。
求死,從來不是她的選項。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轎子忽然停了。
慣性讓她往前一傾,手指下意識抓住窗框。外面傳來馬匹的嘶鳴,士兵低沉的號令,,鎧甲摩擦的金屬輕響,還有……一種詭異的寂靜。
“公主……”
小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抖得更厲害了,“城門開了……是、是太子儀仗!”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親自來迎了。”
白羨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一拍。
就像野獸嗅到陷阱前的猶豫。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已是長途跋涉後疲憊的嬌縱神情。
她抬起手,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珠釵,指尖拂過臉頰,觸感溫熱,肌膚細膩。
姿態要勉強,神情要脆弱,但不能失去公主最後的體面。
準備好了。
轎簾被一隻骨節分明、戴著墨玉扳指的手,從外面穩穩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