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號樓是棟六層電梯洋房,二叔陳慶軍就住頂層。
小區年頭不短,外牆斑駁泛黃,但住戶都是魔都公安大學的教職工,素質還算可以,樓內衛生收拾得乾淨利落,走廊裡也是連半點雜物都沒有。
陳莫寒走進電梯,指尖按下六樓按鍵。
電梯緩緩攀升,輕微的機械嗡鳴裡,“叮”的一聲脆響,門應聲而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點複雜的侷促,扯出一抹溫和的笑,邁步出去。左右掃了眼,徑直走向601室。
指節輕叩兩下門板,裡面立刻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來啦!”
緊接著,“噠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年輕人的輕快,落在地板上格外清晰。
“咔噠”,門鎖轉動,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探出頭。
她眼尾微揚,飛快地將陳莫寒上下掃了一遍,目光最終定格在他臉上,俏皮地彎起眉眼,拉開房門側身讓行,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就是表叔吧?”
陳莫寒身形微頓,隨即反應過來,點點頭,語氣裡帶著確認:“呃...你是二叔的孫女?”
“對呀表叔!”女孩笑著點頭,伸手招呼他進屋,順手帶上門,“不用換鞋,直接進就行。爺爺來過電話了,學校開座談會,還得二十來分鐘才能回來。”
陳莫寒把手裡的禮品擱在門邊櫃子上,抬步走進客廳。
目光隨意掃過屋內佈局,下一秒便被陳列櫃中那密密麻麻的榮譽證書和獎盃攥住了視線。
女孩快步湊過來,下巴微揚,帶著幾分小驕傲,抬手點了點:“表叔,這些都是爺爺拿的榮譽,厲害吧?”
陳莫寒收回目光,略帶尷尬地笑了笑:“確實厲害。對了,抱歉,還沒問你名字。”
“哦,我叫陳硯汐。石見硯,潮汐的汐。”陳硯汐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陳莫寒,詢問道,“表叔你呢?”
“陳莫寒。”
“莫寒表叔,名字真好聽。”陳硯汐撇了撇嘴,語氣帶著點吐槽,“不像我爸,叫陳莫淵,聽著就老氣。表叔你坐,我去給你切水果。”說罷,轉身就往廚房走,馬尾在身後晃了晃。
陳莫寒道了聲謝,在沙發上坐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沙發扶手,心裡暗自思忖:二叔雖說早已脫離陳家,可後代名字還按著家族輩分取的,想來,心底對家族,終究是存著幾分念想的。
沒一會兒,陳硯汐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輕輕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表叔,先吃點水果吧,爺爺應該也快回來了。”
“嗯,多謝,麻煩你了。”陳莫寒拿起竹籤,插了口水果送入口中,接著又問道,“硯汐,你爸媽不跟你們一起住?”
陳硯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語氣平淡:“他們啊,常年在國外,從我記事起,就每年過年回來一次,我從小就是跟著爺爺長大的。”
“哦,這樣啊。那他們做甚麼工作的啊?”
“生物製藥,在米國的瑞輝藥業。”
“瑞輝?那可是全球前三的藥企,很厲害啊。”陳莫寒真心誇讚道。
面對陳莫寒的誇讚,陳硯汐卻沒半點自豪,嘴角扯出一抹敷衍的笑,輕輕嘆了口氣,吐槽的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湧出來。
“還好吧。爺爺一直想讓他們回國,他倆總找藉口推脫,我真搞不懂,國外有甚麼好的。以前,爺爺還隔一兩天就跟他們通個電話,現在好了,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聯絡上一次。”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又很快揚起下巴,“不過還好,爺爺還有我陪著。”
陳莫寒點頭附和,試圖打圓場:“可能是工作太忙了,現在國內外都卷,再加上時差...”
只是,未等陳莫寒說完,陳硯汐就抬手打斷他,語氣帶著點執拗:“表叔,你就別替他們找藉口了。等爺爺回來,你可千萬別提我爸媽,不然他又該不高興了。不說他們了,換個話題。”她身子前傾,眼神好奇,“表叔,你看著年紀不大,結婚了嗎?有孩子沒?”
陳莫寒失笑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說來慚愧,我都34了,還沒結婚,也沒孩子。”
“34?”陳硯汐眼睛瞪了瞪,隨即笑起來,“一點都不像!那你比我大一輪,咱倆還是一個屬相呢。”
“是嗎?”陳莫寒挑眉,“那你應該22了,剛大學畢業?”
“對呀。”陳硯汐點頭,語氣輕快了些,“我剛從魔都外國語大學畢業,學的國際經貿。”
“哦,那你這畢了業準備乾點甚麼?是繼續讀書,還是工作?”
“爸媽想讓我去米國找他們,繼續出國深造。不過,我不願意,我就想陪著爺爺。”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陳硯汐立刻站起身,快步往門口跑,嘴裡喊道:“肯定是爺爺回來了!”陳莫寒也跟著起身,緩步走過去。
門一開,陳硯汐就接過陳慶軍手裡的兩兜打包菜,轉身往廚房送:“爺爺,你可算回來了,表叔早就到了。”
陳慶軍換著拖鞋,目光掃到門邊的禮品,看向陳莫寒,語氣帶著幾分責備,又透著客氣:“莫寒,來就來了,還帶這些東西幹甚麼?”
陳莫寒連忙上前,笑著擺手:“二叔,也不知道您喜歡甚麼,隨便買了點,您別嫌棄。”
“坐吧,別站著了。”陳慶軍邁步走進客廳,抬手招呼他落座,自己也在一側的沙發上落座,忽然問道,“樓下那輛白色寶馬,是你開過來的?”
陳莫寒愣了一下,沒料到二叔一上來問的竟然是車的事,隨即點頭:“呃...是。”
陳慶軍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車不是你們安全域性的吧?”
“確實不是。”陳莫寒坦然回應,“今天出來執行任務,這車是目標人物的。”
“哦。原來如此。”既然牽扯到了任務,陳慶軍也沒有多問,眼神緩和下來,語氣多了幾分關切,“怎麼樣?被從京城調來魔都,還習慣吧?”
“還行。就是行動規矩比在家族時嚴些,不過能和其他古武家族的子弟切磋,修煉上倒有不少進步。”陳莫寒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欣喜,“這兩天還學了一門鍛體功法,受益匪淺。”
“哦?鍛體功法?”一提起功夫,陳慶軍眼底瞬間閃過一抹精光,身體微微前傾,“哪個古武世家的?”
“叫‘基礎鍛體訣’,並非是古武世家的功法,而是,特別行動處的特別顧問傳授給我們的。”陳莫寒解釋道。
“基...基礎鍛體訣?”陳慶軍眼神驟然一凝,看向陳莫寒,很是好奇的確認道,“你們那個顧問,該不會姓秦吧?”
“呃...”陳莫寒又是一怔,隨即點頭:“二叔您也認識他?沒錯,他就是姓秦,名叫秦逸!”
陳慶軍眉峰挑了挑,搖頭失笑,語氣裡滿是意外:“沒想到是他,他竟然也成了你們特別行動處的人。”
“準確的說,他並非完全是我們特別行動處的人,只是特別顧問。”陳莫寒補充道,“主要負責協助我們執行任務,平時有時間的話,也會傳授我們一些功法。大部分時間,他是不在我們特訓基地的。”
“嗯,我和他有過一面之緣,還切磋過一次。”陳慶軍回憶著,語氣鄭重,“那小子是真厲害,明勁期的實力,居然能和我這暗勁後期打得不相上下。你能得他指點,是天大的機會,可得把握住。”
“明勁?”陳莫寒皺起眉,語氣之中滿是詫異,“二叔,咱倆說的是一個人嗎?據我觀察,秦顧問的實力遠不止明勁,至少已經是暗勁後期了。”
“啥?這...這怎麼可能?”陳慶軍臉色一變,“我跟他交手也才一個多星期,那時候他雖比普通明勁強,可絕對到不了暗勁後期。”
“二叔,千真萬確,我絕不會看走眼。”陳莫寒語氣肯定,“秦顧問體內真氣極厚,力氣也大得驚人。他第一次去基地的時候就給我們露了一手,六噸重的軍用卡車,雙手託舉起來面不改色,連點吃力的樣子都沒有。我們之中力氣最大的,關東沈家的沈彪那也是暗勁期的實力,那都做不到,還差點讓重卡砸到身上。要不是秦顧問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嘶——”陳慶軍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滿是疑惑,“難道,秦逸他當初跟我交手時,是故意壓制了修為?”
兩人正說著,陳硯汐的聲音從餐廳傳來:“爺爺、表叔,吃飯啦!”
陳慶軍收斂思緒,站起身招呼道:“莫寒,先吃飯,這事回頭再聊。”
隨後,三人來到餐廳圓桌旁,陳硯汐乖巧地拿起飯碗,給兩人盛好飯。陳慶軍起身從酒櫃拿出一瓶開封的白酒,又取了兩個酒盅,剛要給陳莫寒倒,就被他伸手攔住了。
“二叔,我就不喝了,明天早上還有任務。而且,局裡還有禁酒令。”
“哦對,我把這茬忘了。”陳慶軍拍了下額頭,說著就要把酒放回去。
陳硯汐卻伸手接了過去,俏皮地眨眨眼:“爺爺,表叔不能喝,我陪您喝一點唄。”
“女孩子家家的,喝甚麼酒。”陳慶軍嘴上責備,語氣卻沒多少嚴厲。
“少喝一點點沒事的,難得表叔來。”陳硯汐不由分說,給爺爺倒了滿滿一盅,自己則倒了瓶蓋那麼點。
隨後,三人落座,陳莫寒端起茶杯,向陳慶軍說道:“二叔,莫寒任務在身,就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哈哈,好。”陳慶軍應了一聲,端起酒盅與陳莫寒輕輕一碰。陳硯汐也順勢端起,也與自己爺爺、表叔碰了碰,輕抿一口,剛嚥下去,就皺著眉嘶了一聲,一臉嫌棄地把杯子推到一邊,趕緊夾了口菜壓味:“哎呀,好辣!”
陳慶軍失笑,放下酒盅,拿起筷子給陳莫寒夾了塊肉:“莫寒,吃菜,別客氣。”
“好嘞,謝謝二叔。”
吃了幾口菜,陳慶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語氣沉了下來,扯到了正題:“莫寒,電話裡你說,你爺爺年初體檢查出了骨髓瘤?現在如何了?醫生怎麼說?”
聞言,陳硯汐手裡的筷子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詫異——表叔的爺爺,那不就是自己太爺爺?她心裡瞬間明白了甚麼,怪不得這麼多年都沒見陳家人登過門,這表叔今天突然過來,原來是太爺爺病了。她沒說話,默默聽著。
陳莫寒也放下筷子,臉色凝重了幾分:“是。老爺子從去年開始就總說骨痛,以為是以前的暗傷犯了,沒當回事。今年年初體檢,才查出是多發性骨髓瘤,骨痛就是腫瘤破壞骨骼引起的持續性骨痛。”
他說著,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醫生說,考慮到爺爺年事已高,化療和幹細胞移植已經不具備條件了。現在只能靠藥物維持。好在爺爺年輕時常年修煉,體質比普通人要強很多,可還是一天比一天瘦,行動也很是不便了。不過,他老人家性子好強,這事除了我爸和我知道外,壓根沒跟外人說。”
“唉,”陳慶軍深深嘆了口氣,端起酒盅飲盡大半,眼底很快蒙上一層霧氣。陳硯汐連忙伸出手,輕輕握住爺爺的手臂,語氣帶著擔憂:“爺爺,您慢點喝,別喝醉了。”
“沒事,你吃你的。”陳慶軍拍了拍孫女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醫生...有沒有說,他還能撐多久?”
“醫生說,就算是病情控制得好,也就是一兩年左右。”
聞言,陳慶軍沒再說話,拿起筷子機械地夾著菜,一口飯扒了半天也沒嚥下去,心緒就好似被風吹散的柳絮,徑直飄回了四十多年前,那個燥熱的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