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刷刷抬起頭,蕭寧辰問道:“來者何人?人在何處?“
“一共七人,騎馬而來,三個穿僧袍的,四個護衛,都帶著刀。”
“為首的是個老者,已被攔在距大營五里之地。”
“僧人?”蕭寧珣看了看蕭元珩,“父親你看?”
蕭元珩道:“放行,讓那三個僧人進來,其餘皆讓他們原地等著!膽敢靠近一步,殺。”
“是!”
蕭然滿臉奇怪:“打仗呢,派個僧人來幹嘛?”
陸七哼了一聲:“沒安好心。”
鄭武成點了點頭:“我覺得也是。”
蕭元珩道:“蕭二,去將國師請來。”
“是!”
很快,楚淵便走進了帳中。
“師父!”團團喊了一聲,“坐我旁邊嘛,師父!”
蕭寧辰親自端來凳子,放在妹妹身旁:“國師請坐。”
“多謝。”楚淵笑了笑,坐了下來。
團團摟著爹爹的脖子:“爹爹,僧人是甚麼人啊?”
蕭元珩琢磨了一下:“就是,跟你師父差不多的修行之人。“
“跟我師父差不多?”團團搖了搖頭,“我才不信呢!他一定沒我師父厲害!”
楚淵抬起手,揉了揉徒弟的小腦袋:“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團團,比為師有本事的人多了。”
團團眨了眨眼睛:“就算是有,也沒師父你好!”
楚淵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就你嘴甜!”
團團衝著他甜甜一笑:“我說的是真的啊!師父。”
楚淵從地上撈起小肥肥,抱在懷裡,輕輕撫摸著它的背毛。
小肥肥被他擼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不多時,帳簾掀開,三名僧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老者年約六十有餘,身披金襴袈裟,手持一串紫檀念珠,面容清瘦。
兩名年輕的僧侶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雙手都捧著經卷。
蕭元珩抬手示意:“來人,給大師看座。”
士卒搬來一張矮凳,擺在帳中側位。
老僧雙手合十,微微欠身,緩緩落座,姿態謙遜至極,兩名弟子在他身後站得筆直。
他掃視帳中眾將,最後目光落在蕭元珩身上:“貧僧慈圓,現為東瀛天台宗大僧正。“
“今日是奉徵夷大將軍之命,前來拜會烈國主帥。”
蕭元珩一言不發,並不接茬。
團團好奇地看著他們:“你們的頭髮呢?”
慈圓一怔,隨即笑道:“貧僧乃是出家人,剃除鬚髮,乃我佛門清淨之規,以示斷卻塵緣,六根清淨。”
團團似懂非懂,扭頭看了看自家師父:“可是,我師父也是出家人呀,他的頭髮就好好的,一根都沒少!”
“所以,”她仰起小臉,一臉認真:“你們是不是生病了,所以頭髮才掉光的呢?應該去看大夫才對呀!”
三名僧人:“……”
眾人全都低下了頭,使勁憋著才沒笑出聲。
唯有蕭然,實在沒忍住,扭頭躲到了陳浩的背後,肩膀不停抖動。
陳浩忍著笑拍了拍他的後背。
“小施主說笑了,”慈圓語氣平靜,直入正題:“貧僧此來,一不為軍務,二不為政事,乃是為了超度亡靈而來。”
“此番戰事,高麗百姓死傷頗眾,東瀛武士亦多有殞命。”
“貧僧願在貴軍大營之外,設一法壇,舉辦法事三日,誦經萬遍,超度此戰中的所有亡魂,以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還請貴軍按兵不動,為此善舉大開方便之門。”
說完,他微微垂首,念珠在指尖緩緩撥過,姿態悲憫至極。
鄭武成的拳頭硬了,剛想開口。
蕭元珩已搶先出聲:“慈圓大師慈悲為懷,本王佩服。”
“只是,”他眼神銳利,“大師究竟是為了超度亡魂,還是為了替鎌倉城拖延三日?”
慈圓的手指在唸珠上頓了一下:“王爺何出此言?貧僧乃方外之人,不問戰事。”
“不問戰事?”蕭元珩笑了:“本王在高麗時,看到的是無數屍首的萬人坑,是被東瀛武士綁在城頭的高麗百姓。”
“若大師當真慈悲,為何當時不在?”
“如今本王率軍打至東瀛,大師才來超度,難道不覺得太晚了嗎?”
慈圓沉吟片刻,緩緩道:“貧僧此來,僅為順奉佛心之道。戰事至此,實非貧僧所願。”
“聽王爺所言,亦不忍再刀兵相見,令這世間再添鰥寡孤兒。”
“既如此,王爺何不考慮就此撤軍?”
“將軍大人願將罪魁藤原良信之首級奉上,以謝天下。”
“高麗百姓所受之苦,將軍大人亦願以重金加以撫卹。”
“罪魁?”鄭武成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來,“十萬大軍是他藤原良信一個人帶過去的嗎?”
“你們東瀛人屠我高麗百姓時,你們那位將軍大人又在哪裡?”
“你們殺完人,屠完城,燒完房,現在眼看打到自家門口了,倒想起來把藤原良信一個人推出來當替死鬼?”
“簡直虛偽至極!”
慈圓轉向他:“施主悲憤,貧僧自然明白。”
“但藤原公的行徑,實非將軍大人本意,乃他一人所為。”
“並非將軍本意?”蕭寧辰都氣笑了,“若我們也效仿藤原良信,一路殺將過去,屠你東瀛百姓,毀你山林田地。”
“然後跟你們說,並非王爺本意,用萬金加一人的首級抵過,大師,你覺得你們那位將軍大人,會同意嗎?”
慈圓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落在團團身上:“這位想必便是烈國仙使吧?貧僧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靈秀非凡。”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只是行軍打仗辛苦,仙使年紀如此幼小,難道不想念家中親人?”
“貧僧觀寧王殿下眉心隱有煞氣盤旋,乃殺戮太重之故。”
他微微欠身,如同一位慈祥的長輩:“小施主既有仙使之名,何不勸誡你的父親,莫要再造殺戮?”
團團歪著小臉盯著他,對老頭兒的話聽了個一知半解。
但爹爹的話她全聽懂了:“你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想拖延三日嗎?”
慈圓一怔。
這孩子怎麼跟她爹問得一字不差?
團團小嘴一撅:“你說你們用銀子賠給高麗的百姓。”
慈圓點頭道:“不錯。”
“但銀子有甚麼用呢?”
“那些高麗的小孩子,爹孃都被你們殺了,再也回不來啦!”
“他們以後只能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年,連過年的壓歲錢都沒人給了!”
“你們的銀子,能把他們的家賠給他們嗎?”
鄭武成聽得雙眼通紅,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公主說得真好!我怎麼就不會說呢?
馮舟衝著團團豎起了大拇指。
團團叉著小腰,氣鼓鼓地瞪著慈圓,眼睛都圓了:“你們殺完人還想裝好人!以為念經給銀子就算沒做過了?破壞蛋!”
破壞蛋?
慈圓一時沒繞過彎來,壞蛋也就罷了,怎麼還是破的?
小肥肥從楚淵的懷裡站了起來,衝著慈圓不停呲牙。
蕭元珩唇角微揚,低頭親了一下女兒的小臉蛋:“乖,說得好。”
團團轉身撲進父親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爹爹,我想景寧了,景寧就是因為他們,都沒有爹孃了。”
蕭然想起高麗王城外的慘狀,扭過頭死死盯著慈圓。
老東西,你敢還團團一句嘴,看我怎麼收拾你!
宰了你,我給你念經!
慈圓長嘆了一聲,最終還是沒有再開口。
蕭元珩下令:“送大師出去,今後若再來,打出去便好。”
“是!”
慈圓帶著兩個徒弟行了個禮,起身走了出去。
“團團真厲害,”楚淵摸了摸徒弟的小腦袋:“為師還想幫你呢,結果你一個人就說的那老僧啞口無言了。”
團團扭過頭,衝著他笑了。
蕭寧珣道:“父親,敵軍如此不擇手段想拖延時日,必是兵力不足所致。”
“我軍應儘快拔營推進,不給他們以喘息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