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迅速集結完畢,列好戰陣。
七萬將士黑壓壓地鋪展開來,長槍如林,旌旗獵獵。
高麗義軍個個雙目赤紅,死死盯住了城牆上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身影。
眾將端坐馬上,唯有陸七和蕭二守在楚淵的帳子外,隔著半個營地遙遙望向城頭。
團團喊了一聲:“二叔叔,七叔叔,你們進來啊!”
蕭二神情凝重,陸七看了他一眼,笑著回道:“小姐,你們玩吧,我和蕭兄在外面透透氣。”
“哦。”團團拉著王景寧的手,“咱們玩這個好不好?”
楚淵看著一臉憂色的王景寧,一會兒若是當真打起來,團團膽大包天的也就罷了,這位高麗公主怕是要嚇哭了。
戰陣最前方,王景昭的戰馬緊挨在蕭元珩身旁,王承安和鄭武成緊隨其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城牆上。
藤原良信俯視著城下的烈國大軍的,心中暗自讚歎,這位寧王果然名不虛傳,軍紀嚴明,應變神速,確實是難得的對手。
他抬了抬手。
鼓聲和鑼聲都停了。
蕭元珩眉頭微蹙,看了一眼北城門的方向,東瀛人這是要衝出來決一死戰嗎?
三個城門都被萬人坑堵死了,要出來便只能走北門。
但為何戰鼓都停了,卻未見有人馬出來?
城牆上,黑田重信上前一步,站在垛口處,二話不說,舉起大刀便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木樁上,綁著的一個高麗百姓砍去。
刀鋒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
“啊——”那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鮮血汩汩湧出,頭顱緩緩垂了下來,歪在肩膀上,血順著木樁蜿蜒流淌了下來。
“住手!”鄭武成目眥欲裂,嘶吼出聲,戰馬被他猛地一勒,前蹄高高揚起。
黑田重信神色沒有絲毫變動,彷彿剛才砍的並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截木頭。
他往旁邊邁出幾步,走到了第二個木樁前,屠刀再次舉起。
刀鋒閃過,又一個人的頭垂了下來。
蕭寧珣閉了一下眼睛,片刻後才緩緩睜開。
“畜生!”蕭然的眼眶瞬間紅了,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陳浩死死拉著戰馬,雙手微微發抖。
陸七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蕭二沉著臉,握在刀柄上的手越來越緊,指縫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黑田重信慢悠悠地走著,屠刀每次舉起,便是一個無辜百姓喪命。
他一個一個地砍,不急不緩。
而每一刀落下,城下便爆發出一陣嘶吼。
高麗義軍躁動不已,有人拔刀便想往陣前衝,又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
烈國計程車卒們也是滿臉憤恨,大聲痛罵。
王景昭眼中全是淚水,每一刀落下,他的身子便是一晃。
自己是高麗的王,東瀛人當著自己的面如此閒庭信步地屠殺著高麗的百姓,對他而言,不亞於身受凌遲。
王承安伸出手扶住了他的一隻臂膀,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
蕭寧辰眯著眼睛看著城頭,此人如此嗜血,視人命如無物,簡直禽獸不如!
他一夾馬腹,戰馬上前數步,抬手以刀尖直指城頭:“城上何人?報上名來!”
黑田重信手中的刀微微一頓,緩緩轉身,俯視著城下的年輕將領。
“黑田重信。”
蕭寧辰的刀尖在他的臉上遙遙停住,刀刃在陽光下泛出冷冽的寒光:“這三個萬人坑裡的人,是否也是你殺的?”
黑田重信冷冷的望著他:“正是!”
“坑是我下令挖的,人是我帶人殺的。”
蕭寧辰的目光與他的眼神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刀尖紋絲未動:“破城之日,我必將你千刀萬剮!”
黑田重信面無表情,再一次舉起了血淋淋的大刀。
藤原良信看著城下的大軍從寂靜到躁動,從憤怒到幾近失控,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再度輕輕擺手。
黑田重信將沾滿鮮血的大刀緩緩放下,後退了幾步,筆直的站在他身旁。
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一鬆。
但是,藤原良信的手又抬了起來。
一個身著高麗官服的中年人從城牆內側走到了牆頭。
他的身後,還魚貫跟著一排穿著高麗官服的人。
個個面色慘白,步履僵硬。
王景昭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臉上,猛地一怔。
“樸正煥?”王承安的聲音都顫了:“王上,是樸正煥!老臣還以為他已經死了,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他掃視著其他那些穿著官服的人:“他們都還活著!”
蕭元珩側身問道:“王上,此人是誰?”
“樸正煥,官拜門下侍郎,是父王生前最倚重的重臣之一。”王景昭乍然看到舊臣,也忍不住面露驚喜。
“他身後那些人,寡人也認得。”突然,他的臉色變了,“莫非,東瀛人要像方才那樣,把他們也都一一殺了?”
樸正煥顫顫巍巍地走到垛口旁。
他下意識地扭過頭,看了一眼黑田重信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屠刀,頓時渾身一僵。
藤原良信淡淡的道:“說吧,大聲些,讓你們的王聽清楚。”
樸正煥面向城下,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把聲音擠了出來。
“王,王上!別,別打了!高麗國已經亡了!”
王景昭身子一僵。
樸正煥咬了咬牙:“你,你們每贏一次,這些無辜的百姓就會像方才一樣,挨,挨他們的刀子。“
“王,王上,你若當真是仁主,就該即刻撤軍!”
“只有你和烈國人離開高麗,百姓們才有活路啊,王上!”
王景昭雙手死死攥住韁繩,不可思議地緊緊盯著城牆上這位自己的父王曾經最器重的臣子。
樸正煥垂下眼皮,伸手一指下面的萬人坑:“這,這些人都是寧死不降的暴民,東瀛人才斬殺了他們。”
“城,城中那些順從的百姓,東瀛人都,都沒有傷害他們!”
“王,王上,你走吧,同這些烈國人一起回烈國去。”
“你在這裡,帶給高麗的只有滅頂之災啊!”
他說得磕磕巴巴,聲音越來越小,顯然,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樸正煥!”王承安高聲怒喝道,“你怎敢對王上如此無禮?”
“你還記得先王是如何待你的嗎?你投降東瀛,居然還有臉說出這樣的話?”
“我問你,你死後有何顏面去見先王!”
樸正煥的臉色黑紅交加,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反駁,頭緩緩垂了下去。
黑田重信冷冷地吩咐:“帶上來!”
城牆上又推上來一批衣衫破爛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一個婦人踉踉蹌蹌地被推到木樁前,看到上面剛剛被砍死的屍身,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軟倒在地。
東瀛計程車卒們飛快地將木樁上的屍身解開像垃圾一樣扔到地上,將這些新推上來的百姓牢牢地捆在了那些鮮血還未乾涸的樁子上。
百姓們不斷掙扎,朝著城下拼命嘶喊:“救救我們!求求你們,救救我們!”
“王上!救救我們啊!”
王景昭渾身都在發抖,幾乎坐不住馬鞍。
高麗義軍有的痛哭失聲,有的拔出刀插在地上,單膝跪地,有的乾脆轉過身不敢再看向城頭。
蕭元珩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傳令!全軍後撤三十里!”
所有人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遵命!”蕭寧辰喝道:“拔營!撤退三十里!”
“是!”
軍令如山,大軍散開陣型,回到各自的營帳前,準備拔營後撤。
藤原良信微微頷首,十分滿意。
昨夜你們燒了我的戰船和水師,今日便讓你們嚐嚐受辱的滋味!
中原人,你們不是最喜歡自詡為仁義之師嗎?
哼,當真是婦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