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眉頭一緊:“你在我家門口乾嘛?”
陳王將火摺子扔在櫃子裡,緩緩站起身,藉著蠟燭的光線,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大漢。
上身赤裸,兩條油光光的粗壯手臂,一個屠夫而已。
陳王眼神蔑視:“本王做甚麼,輪得到你來質問?”
“你不過區區一介草民,竟敢對本王無禮?你可知本王是誰?”
屠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髮髻散了大半,臉上黑一道紅一道,一身血汙,腳下虛浮,站著都有些打晃。
就這模樣,還敢自稱本王?
“本王?”大漢嗤笑一聲,菜刀往前一指,刀尖幾乎戳到陳王的鼻尖,“就你這副德性,還本王?”
“我看你就是個想趁亂放火打劫的小賊!”
陳王被刀尖逼得後退了半步。
“你!”他強撐著站直了身子,“本王乃當朝攝政王陳盛!你膽敢……”
“攝政王?”屠夫呸了一聲,“攝政王不住在自己府裡,跑到我家門口來燒我扔的破櫃子?”
他毫不遮掩眼中的鄙視:“你這種大半夜跑別人家門口放火的攝政王,老子活了半輩子從沒聽說過!”
他往前又逼近了幾步,膀大腰圓的身板往巷子裡一堵,燭光從他的下巴往上照去,滿臉的橫肉抖動著,顯得格外猙獰: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冒充攝政王?”
陳王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瞄了一眼面前的菜刀,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手放在了劍柄上。
屠夫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噌得凸了起來,聲音陡然提高。
“你跑到我家來放火,還想動刀?老子的婆娘和孩子都在裡面睡著呢!“
“你他孃的不但趁火打劫,還想傷人?”
陳王想把劍拔出來,一用力眼前卻一陣發黑。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喘著氣。
一日苦戰,滴水未沾,粒米未進,此時他連站穩的力氣都快沒了,哪裡還拔得出劍來?
大漢看著他這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眼中沒有半分憐憫:“被我說中了吧,甚麼攝政王,就是個賊!怎麼,心虛了?”
“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走!老老實實的讓我綁起來,明日一早送你去見官!”
見官?不行!
陳王猛地清醒,噌的一聲將劍拔了出來,不再辯解,一劍便刺了出去。
屠夫掄起手中菜刀便擋。
他臂力驚人,擋住這軟綿綿的一劍後,刀光劃過一道弧線,乾脆利落地劈了下去。
陳王急忙往後一退,但巷子狹窄,這一退,後背便撞上了冰冷的牆壁。
退無可退。
他瞪大了眼睛,刀光在他的瞳孔裡迅速放大。
這一刀勢大力沉,向下一劃,結結實實地砍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湧出的鮮血,抵著牆壁慢慢滑倒在地。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沒有死在蕭傑昀的聖旨下,也不是死在蕭元珩的龍吟槍下。
而是在一條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暗巷裡,死在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屠夫手裡。
死在了一個他從不在意,連正眼都懶得多看一眼的草民手中。
“咣噹”一聲。
那把他跟隨他征戰沙場的佩劍,隨著他的身體,一起倒在了地上。
屠夫呸了一聲,轉回身,幾腳踩滅了破櫃子裡的火苗,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走回了屋內。
同一時刻,紫宸殿裡,燭火通明。
蕭傑昀端坐在龍椅之上,抱著團團,輕輕地摸著她的發頂。
他看了一眼龍案上的玉璽,低聲問道:“困不困?”
“我不困!”團團在他胸口上蹭了蹭,抱著小肥肥,拱來拱去的,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了進去。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向殿內:“皇伯父,好熱鬧啊!”
蕭傑昀微微一笑:“今日大捷而歸,久別重逢,是該好好聚一聚,都隨意吧。”
蕭寧遠正說得眉飛色舞:“你們是沒看見!陸七衝進密室的時候,我和蕭然還以為是叛軍殺進來了!”
“蕭然刀都拔出來了,沒想到看到的是陸七那張大臉!”
他轉向陸七:“我頭一回覺得你那張臉居然這麼好看!”
蕭然“呸”了一聲:“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你明明說的是‘陸七,我以後再也不嫌你醜了’!”
“我沒說!”蕭寧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絕對沒說過!”
眾人鬨堂大笑。
陸七雙手抱胸,唇角翹了起來。
馮舟激動得臉都紅了,兩隻手緊緊攥著蕭二的袖子:“蕭二!那些天火筒呢?還在城牆上嗎?”
“能不能給我搬兩支回來?我拆開看看裡面是甚麼機關!”
蕭二哭笑不得地道:“馮大人,您先鬆開我行不?”
“天火筒就在城牆上,又不會長腿跑了,明日再去看也不遲。”
“明日?我等不及!”馮舟鬆開手,又扭頭去找陸七,“陸兄!你跟我去一趟行不行?就現在!”
陸七翻了個白眼:“不行。”
程公公站在龍椅旁,抬起袖子不停地擦著眼角。
自從走進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紫宸殿,他的眼淚就沒有停過。
“陛下,老奴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站在這兒。”
他聲音哽咽:“老奴跪在這裡被那兩個逆賊趕到冷宮的時候,還以為再也回不來了。”
團團急忙安慰他:“翁翁你別哭嘛,這不是回來了嗎?”
蕭傑昀扭頭看向他:“老東西,讓你受委屈了。”
程公公慌忙跪倒:“陛下折煞老奴了!“
“老奴能活著看見陛下回宮,已是天大的福分,哪裡還有甚麼委屈!”
陳浩端端正正地坐著,一言不發。
蕭然拿手肘碰了碰他:“我會為你向父皇求情的,這事兒是你父王做的,跟你有甚麼關係?別擔心了。”
陳浩默默點頭,父王一敗塗地,如今也不知身在何處。
蕭然看了他片刻,沒再多說,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白布羅坐在蕭元珩的身旁,四下張望了一眼問道:“吃假死藥那位小皇子呢?”
“同他母妃一起回自己宮中了。”
白布羅望著窩在皇帝懷裡的團團,哼了一聲:“你還不趕緊把你閨女抱過來?”
蕭元珩斜了他一眼:“我看,是你想抱她吧!”
白部落咧嘴一笑:“遲早我得把團團帶回我龜茲去,省得在這裡這麼多人跟我搶,連你們的皇帝都不放過我閨女。”
蕭元珩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給他。
蕭寧辰走了進來,單膝跪地:“陛下!京城四處的散兵遊勇,業已肅清,最晚後日,便可張貼安民告示了。”
殿中安靜了下來。
蕭傑昀點了點頭:“好,你辛苦了,坐下歇著吧。”
“是!”
蕭寧辰坐在父親身邊,環視眾人:“三弟和七殿下呢?”
“他倆腿傷頗重,陛下恩准他們去偏殿裡躺著,不必過來了。”
蕭寧辰點了點頭。
團團高興地喊了一聲:“二哥哥!”
蕭寧辰看向妹妹,給了她一個溫暖的笑容。
突然,他臉色一變,猛地起身,噌的一聲拔出了佩刀,眼睛緊緊地盯著內殿的門口:“甚麼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