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沒有理他,望向這支正向著自己而來的軍隊,擺了擺手。
“咔,嘩啦!”營牆上傳來一聲輕響。
一面雪白的降旗在風中抖了抖,緩緩升到了旗杆的頂端。
陳王抬起頭,望著那一抹刺眼的雪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僵住了。
萬萬沒有想到,袁成竟然連降旗都準備好了!
“袁成!”他嘶聲厲吼,“你竟敢……”
袁成靜靜地站著,弓弩手門放下了手中弓弩。
降旗靜靜的垂著,白得格外刺眼。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陳王咬了咬牙,猛地一勒韁繩,戰馬掉轉方向:“走!去南城大營!”
他雙腳狠夾馬腹,戰馬如箭般竄了出去。
殘兵們慌慌張張地跟在他身後。
他伏在馬背上,聽著耳邊的風聲,胸口像被甚麼東西死死壓住了,呼吸都有些艱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盡沉,夜色籠罩了京城。
終於,陳王疲憊萬分地趕到了南城大營附近。
然後這一次,他甚至都沒有靠近營門。
遠遠的,便看到營門大開,火把如林,將大營裡照得纖毫畢現。
中間的空地上,有一座山。
一座兵器堆成的山。
刀、槍、劍、戟、長矛、盾牌……
層層疊疊地堆積著,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點點寒光。
陳王猛地勒住馬,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的南城大營,顯然也是一箭未發,一刀未動,便已經降了。
大營裡,帳簾一掀,一個看穿著不過就是個校尉的人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群士卒。
正是老趙。
老趙哈哈大笑著:“王爺命天黑之前一定要將四個軍營全部拿下,這裡最遠,我還擔心了一路怕來不及了。”
“沒想到,又讓我老趙立了一功!”
“可不是嘛!咱們這一路緊趕慢趕的,還以為要夜戰,沒想到,他們根本就不想打了!”
“你懂甚麼!”老趙看著那座兵器山,活動了一下肩膀:“這就叫兵敗如山倒啊!”
這句話如同刀子一般刺入了陳王的心頭。
兵敗如山倒!
他緩緩撥轉馬頭,帶著殘存的守卒們退入了周圍的窄巷。
守卒們面面相覷。
“殿下,”副將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現在該,該如何是好?”
陳王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扶著一旁的牆壁,指尖微微顫抖著劃過粗糙的磚石,緩緩摩挲著。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牆壁。
片刻後,他轉過頭,看了看還跟在身旁的守卒們。
無論是副將還是士卒,全都一臉茫然。
陳王比誰都清楚,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
我無路可走?你們也休想坐享京城!
絕不能將這好端端的城池拱手奉送!
“散開。”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眾人齊齊抬頭,滿臉困惑。
“放火!”陳王的眼睛充血,雙目赤紅,“把能點著的都點著!”
“將京城給本王全都燒光!“
“是!”
幾百殘兵三三兩兩地四下散開,像一把沙子撒進了夜色的縫隙中。
有人掏出火摺子,蹲在一戶人家的院牆下,將堆在牆角的破竹筐點燃了。
火苗舔著竹篾,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橘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然而,火光一亮,便立刻引來了正在大街上巡視計程車卒。
他們提著刀衝進巷子,一把揪住那放火殘兵的後領,二話沒說,手起刀落,便將他砍死了。
鮮血頓時濺了一牆。
那殘兵甚至連求饒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完,便軟軟地癱在了自己剛點燃的火堆旁。
士卒們幾腳踩滅了火苗,提起屍體便拖走了。
便走還邊罵罵咧咧:
“他孃的!打不過就放火,甚麼東西!”
“就是!轉告弟兄們,小心有人放火!”
“看見可疑之人,格殺勿論!”
“是!”
幾個殘兵縮在牆根的陰影裡,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瘦高個兒攥著手裡的火摺子,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那截小小的竹管。
他看了看不遠處那灘還在往石縫裡滲的血,喉結上下滾了滾。
“我……我不想放火。”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家就離這兒不遠,拐過前面兩條巷子就到。”
“我老孃還在家裡,總不能讓我親手放火把我老孃燒死吧。”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沉默了片刻,將手裡的火摺子往地上一扔:“算了吧。”
火摺子落在地上,滾了兩滾,火星濺了一地,滅了。
“你們也看到了,方才那兩個弟兄,火剛點著就被人發現,讓人給砍了。”
“人家的大軍就在大街上呢,這火根本燒不起來。”
“可是,”瘦高個兒猶豫道,“咱們現在走出去,會不會被人家當成散兵遊勇給砍了?”
“有可能。”老兵點了點頭。
但隨即,他又搖了搖頭:“可咱們若是真放了火,人家砍得豈不是更名正言順?”
另一個搭茬道:“是啊,不如咱們舉著刀走出去,自己降了,好歹還能撿一條命。”
瘦高個兒扭頭看他:“我根本沒刀!方才跑的時候早就掉了!”
老兵瞪了他一眼:“你腦子怎麼這麼軸啊!還記得袁成將軍是怎麼降的嗎?”
瘦高個兒若有所思:“你是說……”
“扯塊白布舉著出去不就完了!誰說投降非得舉刀的?舉白布難道就不是降了?”
“有道理。”瘦高個兒點了點頭,率先撕下一截衣襟,攥在手裡舉過頭頂,“走吧,就算是為了家裡的老孃,我也得活著回去。”
旁邊的幾個人跟著站了起來,有的舉起手中刀槍,有的舉起了各自從衣裳上撕下的白布,低著頭走出了窄巷。
同樣的場景,在京城各處的暗巷裡不停地上演。
陳王獨自蹲在最初的窄巷中,背靠著冰涼的磚牆,等了許久。
他時不時從巷子裡探出頭去,等著看夜空裡的火焰,等著聽百姓們驚恐的哭喊聲。
然而,遠處只有偶爾傳來的幾句士卒的吆喝聲,隨後很快又歸於寂靜。
京城中沒有火,沒有煙,沒有任何他想聽到的聲音。
他等了又等,直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刺耳。
他雙拳緊握,捏得手指都咯吱作響。
一群廢物!連個火都放不好!
那本王就自己來!
他摸出火摺子,撐著牆壁站起身,往巷子的更深處走去。
他想走得快一些,但腳步虛浮,腹中空空,肚子裡一陣陣絞痛著。
他嚥了口唾沫,颳得嗓子生疼,幹得都快冒煙了,多久沒喝過水了?
他已經記不清楚了。
他走著走著,腳下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
他低下頭一看,是一個破櫃子,正堆在一戶人家的門口。
這個好!木頭著起來可不容易滅。
他看了看四周,巷子狹窄,這裡的火若是大起來,這一片的人都跑不了!
他蹲下身,吹著火摺子,伸到了櫃子裡。
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一個五大三粗,看著像是個屠夫的粗糙大漢,一手舉著蠟燭,一手拿著菜刀走了出來。
他一眼看到了蹲在自家門口的陳王。
陳王抬起頭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