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
"老師知道嗎?我最喜歡下雨天了。"
她的聲音像羽毛般輕柔。
任羲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她。
"每次下雨,我都會坐在窗邊聽雨聲。"
"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好安靜。"
她的髮絲傳來淡淡的梔子花香。
"我家住在城南的老街區。"
"巷口有棵好大的榕樹,夏天特別涼快。"
任羲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我養了一隻三花貓,叫奶糖。"
"特別調皮,總是把我作業本抓破。"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輕笑。
"媽媽總說我和貓一樣讓人操心。"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任羲的衣角。
"但是爸爸最寵我了。"
"每次媽媽教訓我,他都偷偷幫我。"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老師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泛起紅暈。
任羲低頭看著她發頂的旋。
"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
少女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認真。
"因為我想讓老師多瞭解我一點。"
"就像...我也想要了解老師一樣。"
她的眼中盛著毫不掩飾的傾慕。
這一刻。
彷彿有春風拂過了沉寂萬年的心湖。
任曦有那麼一瞬間彷彿回到了人王伏羲的時代,那時的他同樣受到萬民的愛戴,他帶領大家生火取暖、摘果捕獵、建立部落……
——
學校放學時間到。
任羲推開家門時,飯菜的香氣正從廚房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琳琳依舊繫著那條碎花圍裙,把最後一碗湯端上桌。暖黃的燈光打在小小的餐桌上,三菜一湯,冒著溫吞的熱氣。她沒看他,低頭擺著碗筷,“洗洗手,吃飯吧。”
他沉默地放下東西,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裡嘩嘩作響。
兩人面對面坐下,筷子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除此之外,只有咀嚼食物和偶爾的呼吸聲。這安靜沉甸甸的,壓在心頭。
她扒拉著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吃得艱難。他終於抬眼看了看她,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卻不像往日那樣自然上揚。
“集訓……累嗎?”她終於找到一句話,聲音乾巴巴的。
“還行。”他言簡意賅,夾了一筷子青菜。
又是一陣沉默。她偷偷看他,他低著頭,專注地吃著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她想起隔壁那個人,想起那些熾熱的吻和滾燙的擁抱,胸口一陣發緊,又一陣心虛。
他吃得很快,碗很快見了底。她看著他放下筷子,心猛地提了起來。
“我……”她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他動作頓住,看向她,那目光平靜,卻讓她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怎麼了?”他問,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桌下用力絞緊了衣角,指甲掐得掌心生疼。餐桌的燈光晃得她有點暈,她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
“我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們……”
分開吧。那幾個字在舌尖滾動,灼熱得燙人,卻怎麼也吐不出去。
他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沒有催促,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像是映出她此刻的慌亂和無措。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粘稠得讓她呼吸困難。
她猛地低下頭,盯著碗裡剩下的幾粒米,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甚麼了,你去看會電視吧。”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
任曦見沒事,也不在意,真的起身去客廳看電視。
夜色漸濃,窗外的路燈在地上暈開一團昏黃。
手機螢幕突兀地亮起,在昏暗的客廳裡格外刺眼。嗡嗡的震動聲貼著茶几表面傳來,像只焦躁的蟲子。
任羲正靠在沙發裡,闔著眼,聞聲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他沒動。
琳琳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擦了一半的碗,水珠順著指尖滴落。
“電話。”她提醒了一句,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這才伸手,拿起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他半邊臉,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但他眼神微動,似乎知道是誰。
按下接聽鍵,他沒做聲。
電話那頭傳來細細弱弱的女聲,被電流裹挾著,有點失真,帶著明顯的哭腔和怯意:“老師……我、我在你家樓下附近。”
琳琳擦碗的動作慢了下來,耳朵不自覺豎著。女人的直覺讓她屏住了呼吸。
任羲沉默了兩秒,聲音低沉:“有事?”
“我……我能見見你嗎?就一會兒……”女孩的聲音帶著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我心裡難受,不知道找誰……”
他抬眼,目光沒甚麼焦點地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上。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確實離得不遠。
琳琳把碗擱在水池邊,水龍頭沒關嚴,一滴,一滴,砸在不鏽鋼池壁上,發出清晰的迴響。在這過分的安靜裡,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
他依舊沒說話,像是在權衡。
女孩等不到回應,有些急了,帶著哭音脫口而出:“老師,我就想看看你……就五分鐘,行嗎?”
琳琳轉過身,背對著他,假裝收拾流理臺,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溼漉漉的抹布。
任羲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不經意般掃過琳琳僵硬的背影,然後對著話筒,很輕地應了一聲:
“……等著。”
任羲掛了電話,在沙發裡又坐了幾秒才起身。他走到玄關彎腰換鞋,鞋帶系得很慢。
"琳琳,我出去買包煙,去去就回。"
琳琳依然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捏著那塊溼抹布。
"嗯,路上小心點。"她應得輕,像片羽毛落在地上。
門"咔噠"一聲合上。
琳琳在原地站了會兒,水龍頭還在滴答。突然把抹布往水池一扔,抓了件外套就跟著閃出門。
樓道里已經空蕩蕩,只聽見樓下隱約的腳步聲。她踮著腳往下跑,好不容易遠遠跟上,在一樓停住,隔著老遠看見他往左拐了——不是去便利店的路。
公園離得不遠,就隔兩條街。路燈昏黃,樹影在地上晃得像鬼影。
琳琳還在繼續遠遠跟著,看他走到小廣場中央的噴泉邊停下。噴泉早就停了,池底積著枯葉。
有個穿校服的女生從長椅上站起來,瘦瘦小小的,很可愛。
琳琳躲在一棵梧桐樹後,樹皮粗糙硌著掌心。
那女生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任羲站著沒動,月光照得他側臉發白。女生突然就撲進他懷裡,整個人埋在他胸口,哭聲悶悶地傳過來。
琳琳張了張嘴,樹皮的碎屑扎進指甲縫裡。她看見任羲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最後輕輕落在女生背上,拍了兩下。
夜風有點涼,吹得琳琳外套鼓起來。她看著那女生緊緊抓著任曦衣襟的手指,看著他把頭低下去聽對方說話的樣子。
心裡那塊壓了好些天的石頭,突然就鬆動了。像繃得太緊的弦,"啪"地斷掉。
“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們連愛好都如此同步?!”
她慢慢鬆開攥著的樹皮,掌心留下幾道紅印。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路燈把琳琳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這下好了。她想著,嘴角不自覺彎起來。再過段時間,等時機合適……就可以提出分手了!
她摸出手機,給耿洋發了條簡訊:"睡了嗎?"
回到家裡時,她甚至輕輕哼起了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