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恩成樂呵呵地看著倆小孩拿著小勺喝湯的樣子，一邊還不忘夾一筷子青菜放進他們碗裡，嘴裡唸叨：“慢點喝，別燙著，啊？喝完了奶奶再給你們添。”
飯吃到一半，王娟好幾次盯著馮湘湘看，目光裡藏著幾分欲言又止。
她看著馮湘湘低頭吃飯的樣子，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馮湘湘被看得實在吃不下，勺子停在半空，湯汁順著邊緣滴回碗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終於抬起頭，迎上王娟的目光，輕聲問：“媽，您有啥事直說唄，老看著我幹嘛？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對了？”
“明天你要回你孃家吧？”
王娟終於開口，語氣平平，卻帶著一絲試探。
陸恩成立刻瞪了王娟一眼，搶著說：“那必須得去啊！湘湘哥娶媳婦，她當妹妹的怎能不去搭把手？這是正經事，又是孃家人，哪能袖手旁觀？”
王娟有點委屈，低聲嘀咕：“我也沒攔著不讓去啊……我就想提醒一句，去了多做點活，少插嘴，別捲進人家家裡的那些事兒裡。”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爸你媽現在不容易，你去了，別給人添麻煩。”
陸恩成深深吸了口氣，胸腔微微起伏，彷彿在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
他的語氣有點硬，字字清晰，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可那邊也是她的家，你這話怎麼說呢？”
他目光直視王娟，眼神裡透著認真，甚至還夾雜著幾分責備，顯然對王娟的態度並不認同。
馮湘湘一聽就懂了王娟的意思。
那話裡的弦外之音再明白不過——她是怕自己在馮家人面前管太多閒事，插手不該插的手，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可這件事——她還真不能點頭答應。
畢竟，那邊畢竟是原主的親哥哥，是她血緣至親的孃家人。
真遇到難處，她若裝作看不見、聽不到，良心上如何過得去？
又如何對得起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爸媽，吃飯吧。”
馮湘湘的聲音平平的，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刻意提高，就像一汪平靜的湖水，聽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情緒波動。
她將筷子輕輕放在桌上，隨即站起身，開始擺碗筷，動作利落而有序，彷彿剛才的沉默與對峙從未發生。
王娟撇了眼陸恩成，眼角微微抽動，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滿。
她小聲嘟囔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又像是故意說給屋裡的空氣聽：“該借的錢早都借出去了，能幫的也都幫了……”
她的語速緩慢，尾音拖得極長，帶著幾分怨氣和疲憊。
這聲音若不留神，根本聽不清她在嘀咕啥，像是藏在喉嚨裡的嘆息，又像是一道悄然劃過的刀痕。
一頓飯就這麼在安靜中結束了。
飯桌上沒人再開口，連咀嚼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飯菜的熱氣漸漸散去，只剩下一桌殘羹冷炙，映襯著每個人臉上不同的神情。
飯後，馮湘湘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提來一個布包。
她把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動作輕柔而仔細，彷彿在對待甚麼珍貴的禮物：“這是給爸媽買的新衣服，料子厚實，冬天穿正合適。這條裙子是陸詩的，顏色鮮亮，襯她膚色。還有這些點心零食，都是城裡新出的牌子，口味不錯，特地捎給你們嚐嚐。”
話剛落音，旁邊“唰”地竄出個人影，速度快得像只小兔子。
陸詩一把抓起那條帶格子紋的裙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頰泛著紅暈，高興得原地轉起圈圈。
裙襬隨著她的旋轉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像一朵綻開的小花。
“真的給我啦？我又可以穿新裙子嘍！”
她仰著小臉，聲音裡滿是驚喜和雀躍，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變得明亮起來。
上一條裙子她寶貝得很，平時都捨不得穿，總是疊得整整齊齊收在櫃子最裡面，只敢在過年過節時偷偷換上，在鏡子前照了又照，生怕弄髒、弄皺。
現在又有新的了，心裡美滋滋的，像是捧著整個春天。
“我們用不著你花錢買衣裳，退掉行不行？”
王娟連忙開口，眉頭緊皺，語氣裡滿是心疼，“你跟陸硯賺點錢不容易，省著點花才是正經。”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拿那件新衣服，像是生怕這錢真就這麼花了出去，再也收不回來。
在她看來，衣服能穿就行，何必講究那麼多？
花這個錢，太不值當。
“奶奶，該省的地方省，該花的地方就得花，別太摳搜！”
陸清風冷不丁冒出一句，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頓時激起千層浪。
他坐在桌邊，手裡還捏著半塊饅頭，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少有的堅定。
大夥兒全都扭頭看他，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眼神裡全是吃驚。
這小子啥時候會講這種道理了？
平時不是最不愛說話、最怕惹事的嗎？
怎麼今天倒像換了個人，竟敢當面反駁奶奶？
連馮湘湘都有點意外。
她怔了怔，目光落在陸清風臉上，仔細端詳著那張稚氣未脫卻已透出幾分沉穩的面龐。
想了想才明白，大概是自己以前跟陸硯聊天時隨口提過幾回“該花則花，不該省則不省”的話，結果讓這孩子悄悄記下了，這會兒竟活學活用，說得頭頭是道。
“孩子一片心意，買了就收下吧。”
陸恩成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又不是天天添新衣，一年到頭也就這麼幾回。”
他說著，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套衣服，布料厚實，剪裁合體，摸著手感極好。
他笑著往屋裡走，邊走邊說：“我去試試合不合身，合身就穿著了，不合身再改。”
陸詩抱著裙子，像只歡快的小鳥，蹦躂著衝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腳步聲“咚咚”作響，夾雜著她哼著的小調，整個屋子都因她而變得熱鬧起來。
剩下王娟、馮湘湘，還有兩個沒走開的小傢伙。
他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個低頭玩泥巴，一個抱著小木馬搖來晃去，安靜地守在這片略顯尷尬卻又悄然鬆動的氛圍裡。
“奶奶，你不愛穿新衣服嗎？我和弟弟可喜歡了，每次媽媽一做好，我們就趕緊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