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止啊！你嫂子家說了，你哥得在鎮上買房！他們以後要住城裡，房子至少得三室一廳，還得帶裝修。”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具體細節，又道：
“另外還要五百塊彩禮，一分不能少，說是‘基本誠意’。”
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上次你在醫院幫我拿回的那筆錢，我爸也全借給你爸了，外頭還貼了兩百多。”
說完，她嘆了口氣，搖搖頭，“你爸真是……臉皮夠厚的。”
“現在整個村都在傳，說你哥不是娶媳婦，是請了個祖宗回家供著。”
陸詩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嘲諷。
馮湘湘聽完，臉色微微發白，一臉震驚。
這年頭，農村娶個媳婦，彩禮幾十塊都算高的，現在居然要五百塊，再加上一套鎮上的房？
那可是筆鉅款！
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了這麼多錢。
真要把家裡掏空，怕是連鍋碗瓢盆都得賣了才勉強湊得上。
她沉默下來，手指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見馮湘湘不吭聲，陸詩歪著腦袋，從座椅縫隙間打量著她的表情。
片刻後，她又忍不住開口：
“我就納悶了，你哥到底看上你嫂子哪點了？”
她上下掃了馮湘湘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比較的意味：“
長得不出眾，臉上全是麻子，穿得土裡土氣的，脾氣還暴，動不動就甩臉子，跟炸毛的貓似的，誰惹她她罵誰。”
她撇了撇嘴，最後補上一句：“連你一半都不如。”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嘀咕道：
“當初我哥娶你的時候，我還氣得不行，覺得你怎麼配得上他。”
她看了馮湘湘一眼，語氣竟有幾分真誠：“可現在越看越覺得，你還真不算差。”
她一臉認真地問著，眼神裡帶著真實的困惑，彷彿真想不通馮海喬為何會選擇孫悅。
“哦對了，”她忽然想起甚麼，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壓低聲音叮囑道：
“我爸媽不讓我說這事兒，你可千萬別露餡是我告訴你的。”
她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貼著馮湘湘的耳朵：“我也就是跟你念叨兩句，那新嫂子……不太靠譜。”
“知道了。”
馮湘湘低聲應了句，聲音輕得幾乎像風吹過窗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皺著眉，眼神發沉，像是在心裡盤算著甚麼，目光落在桌角那一抹斑駁的漆痕上，久久沒有移開。
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陸詩剛才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如果真像陸詩說的這樣，那家裡恐怕為了這場婚事已經摺騰得差不多了，只剩個空架子。
嫁妝、酒席、禮金、人情往來……
哪一項不是壓在肩上的重擔？
父親身體本就不好，母親又要強，這些年為了撐住這個家，怕是已經掏空了底子。
車終於到了鎮上。
車輪碾過坑窪的水泥路，發出沉悶的響聲，終於在一片灰濛濛的街口停了下來。
陸詩領著馮湘湘，帶著陸清風和陸珠上了去村裡的公交車。
車身老舊，座椅布面磨得發白，扶手上的鐵皮也生了鏽。
她把兩個孩子安置在靠窗的位子，馮湘湘則默默坐在她旁邊，望著窗外飛逝的樹影發呆。
一路晃晃悠悠，車輪顛簸在泥濘未乾的鄉道上，像是在緩慢地爬行。
夕陽早已西沉，暮色如墨般浸染了天邊。
等到家門口天都黑透了，月亮悄悄爬上樹梢，灑下淡淡清輝。
兩個孩子困得眼皮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兩株被風輕輕吹拂的小苗，隨時都會倒下。
“哎喲我的小乖乖們，可想死奶奶了！”
王娟一見人就衝上來，腳步匆匆，手裡還攥著圍裙的一角，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眼中閃著激動的光。
她一把將陸珠和陸清風摟進懷裡，緊緊地抱著，彷彿要把幾天的思念全都揉進這一抱裡。
倆孩子猛地一抖，瞌睡全嚇跑了。
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被溼乎乎的親了好幾口，奶奶的嘴唇帶著煙火氣和飯菜的香氣，親得他們咯咯直笑，又扭著小臉躲閃。
“快進屋吃飯！你媽都急壞了。”
陸恩成站在院子臺階上喊，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來回跑村口七八趟了，生怕你們半路出了啥事。”
“今天這車真是慢得出奇！”
王娟抱著孩子往屋裡走，嘴裡不停抱怨，一邊還低頭替陸清風整理被壓皺的衣領，“早不壞晚不壞，偏偏今天拖了半個多鐘頭！”
陸詩笑著插話：“哪天不是這個點到？想孫子就說想，怪車子幹啥。”
她邊說邊拍了拍肩上的灰塵，語氣溫和卻不失調侃。
王娟斜她一眼，嘴角微揚，“還不快去倒水！讓你嫂子洗手準備吃飯。人家一路顛簸，風塵僕僕的，總得先洗把臉，舒坦舒坦。”
馮湘湘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放好，動作輕緩，把帶來的點心盒子、孩子的衣物、一包茶葉都整整齊齊地碼在櫃子上。
出來時陸詩已經打好洗臉水，銅盆裡冒著微微熱氣，水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是王娟特意摘的。
兩人草草洗了把臉，涼水拍在臉上，稍稍驅散了些疲憊。
孩子早被王娟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上了軟乎乎的棉布睡衣，頭髮也梳得順順溜溜，坐在飯桌旁乖乖等著開飯。
“就是可惜陸硯沒回來，不然咱們還能團聚一次。”
王娟坐在桌邊，望著滿桌熱氣騰騰的飯菜，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上次他回來也沒碰上，那時候湘湘剛好出差去了城裡。”
陸恩成咳了一聲，嗓音低沉地說道：“孩子工作忙你又不是不清楚，別總念個不停，等過年的假就能回來住了。到時候想抱幾天孫子都行。”
王娟抿了抿嘴，沒再吭聲。
她低著頭，把碗裡的飯輕輕撥了撥，眼神有些失焦，像是想起了甚麼久遠的事。
她轉身端起湯鍋，先給陸珠和陸清風盛了兩碗湯，湯麵上浮著幾粒蔥花和蛋花，香味四溢。
接著又打了兩碗，遞給馮湘湘和陸詩，動作細緻，生怕灑了一滴。
“趕緊趁熱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叮囑道，語氣裡滿是心疼，“今天你們跑一趟也累了，吃完早點歇著，明兒個還得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