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有腳踏車啦”，好像那輛嶄新的二八槓已經停在門口，閃著銀光，就等他們上去試騎。
馮湘湘看著兩個孩子瘋跑的身影，無奈地搖頭笑了。
她夾了一口菜，輕聲嘀咕：“到底是孩子。”
“明天你還去鎮上？”
陸清風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繼續扒拉著碗裡的飯，語氣溫和地問道。
“對啊。”
她點點頭，神情認真，“答應別人的事，不能因為自家有點事兒就撂挑子。拿人錢財，就得替人消災。”
馮湘湘說得很實誠，語氣平平淡淡，卻透著一股子倔強和責任感。
她從不輕易馮諾，一旦答應了，便一定會做到。
哪怕是累一點、辛苦一點，她也不會失信於人。
這一次，陸清風沒有反駁，反倒靜靜地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目光沉穩而專注，彷彿在重新打量一個他從未真正看清的人。
他的眼神裡，悄然多了一些東西——那是藏不住的欣賞，像是發現了甚麼意料之外的寶藏。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前的想法完全錯了。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馮湘湘三天兩頭往鎮上跑，純粹是閒得慌，沒事找事，圖個熱鬧罷了。
他甚至暗自認為她浮躁、不踏實，總想著往外跑，不顧家裡也不顧養傷。
可現在，他才真正明白過來——她不是瞎晃悠，不是貪玩，更不是逃避責任。
她是認真的，每一步都有計劃，每一個決定都有分寸。
她有主意，有目標，做事從不莽撞，也不瞎折騰。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無意義的奔波，而是默默為未來鋪路。
“明天我送你去。”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馮湘湘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耳朵出了問題。
他不是應該攔著她，皺著眉頭說“別去了，在家好好養著”嗎？
怎麼今天反倒主動提出要送她？
“那你中午不睡了？”
她遲疑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和不確定。
她知道陸清風作息規律，午休從不馬虎，突然改變習慣，反而讓她有些不安。
“就這麼定了。”
他沒有接她的話，也沒解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乾脆利落，像是已經做了最終決定。
他知道她腳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個人坐車去鎮上，路上萬一有個顛簸，或是沒人扶一把，出了事他根本沒法安心。
她腿腳不便，獨自出行終究不安全。
他不親自陪著，心裡就是踏實不下來。
馮湘湘心頭猛地一震，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感覺細微卻清晰，讓她呼吸都不由得緩了一瞬。
這男人，今天真是有點不一樣了。
從前他冷著臉，話少得可憐，對她做的事總是冷眼旁觀，甚至帶著幾分不耐。
可現在呢？
他不僅在外人面前替她撐場面，說話還處處給她留面子，連這種小事都主動開口要幫忙……
這些舉動，一個接一個地砸進她心裡，打得她措手不及。
真是讓她……
有點不知所措了。
飯後，碗筷還沒收拾，陸清風便起身走進廚房，熟練地挽起袖子，開始洗碗。
水流嘩嘩作響，他的動作利落卻不急躁，背影顯得格外沉穩。
馮湘湘剛把身子癱進沙發裡，想歇會兒，門口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湘湘在家嗎？我進來咯！”
是王小麗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股子自來熟的熱乎勁兒。
“在呢嫂子，快進！”
馮湘湘立刻坐直了些，揚聲應道，臉上也自然地揚起了笑容。
門被推開，王小麗提著一塑膠袋雞蛋，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她一邊進門一邊笑著說：“兩個娃在院裡玩得正歡，我看一時半會兒也鬧不起來，就溜過來看看你。聽說你傷著了，可把我嚇一跳！”
她一進門，目光就直直地往馮湘湘的腿上掃去，眼裡滿是關切：“傷得重不重啊？走路能行嗎？要不要我幫忙請個大夫來看看？”
馮湘湘咧嘴一笑，這次的笑格外自然，沒有半點勉強：“嫂子，真沒事！小傷，已經快好了，你別擔心。快坐快坐，還帶啥雞蛋啊，太見外了！我借你車都沒正式謝你，咋好意思收你東西？等會兒你走的時候，記得把袋子提回去！”
王小麗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手裡還捏著雞蛋袋子，嘴上裝模作樣地嘟囔：“哎喲，這事兒歸這事兒，看病人哪能兩手空空來啊？帶點東西不就是圖個心意嘛，你還推來推去的，不就是嫌棄我誠意不夠？”
她今天來，表面上是來看望受傷的馮湘湘，實則心裡早有打算——她根本就不是真來探病的，而是想借這個機會，跟馮湘湘套近乎，拉近關係，以後有事也方便開口。
院裡那些閒話她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每天清早剛推開院門，就有人在牆根底下嘀嘀咕咕；晾個衣服的工夫，又聽見誰家孩子嚼舌根，說得繪聲繪色。
真假她沒本事分辨，畢竟她一個普通家屬，沒有探聽內部訊息的門路，也從不參與那些拉幫結派的小圈子。
但道理她懂——在這個人情比米貴的小院裡，多一個朋友，就等於多一道擋風的牆；多一個敵人，可能夜裡門縫裡都會被人塞張寫著汙言穢語的紙條。
“太謝謝嫂子了！”
馮湘湘一邊說，臉上笑意盈盈，一邊衝廚房方向提高聲音，“陸清風，給王嫂子倒杯水！櫃子裡那點心，拿兩包出來，挑甜的拿！”
陸清風應聲從廚房走了出來，腳上還沾著剛拖地留下的水印。
他端著一杯溫水，杯壁上沁出細密的水珠，輕輕放在王小麗面前的木桌上，又順手拆開一包馮湘湘前兩天特意買回來哄孩子的果味夾心餅乾。
他將餅乾擺在粗瓷盤裡，還體貼地把包裝紙摺好，放進旁邊的竹編簍子裡。
王小麗目光一掃，眼尖地瞄見櫃子裡整整齊齊堆著七八包不同花樣的點心——奶油餅乾、果脯酥、豆沙卷，包裝都嶄新，沒拆過幾包。
她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甚麼硌住了胸口。
這可不是小錢。
一般人家，一年到頭也就春節才捨得給孩子買一回點心，還是最便宜的雜糖混著瓜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