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網球場的圍網，在綠色的草坪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我走到場邊時，周曉華正揮著球拍奔跑，白色運動服的衣角在風裡揚起，像一隻展翅的鴿子。他的動作利落又舒展，每一次揮拍都帶著少年人的意氣，網球在他和對手之間來回穿梭，發出“砰砰”的輕響，混著遠處賣早點的吆喝聲，成了江城清晨最鮮活的背景音。
我在休息區的長椅上坐下，把帶來的帆布包放在身邊。包裡裝著給曉華準備的毛巾和一瓶涼白開——昨晚睡前特意放在冰箱裡冰著，想著他打球會渴。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那種奇異的親切感又湧了上來：他跑動時揚起的額髮、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甚至握球拍的姿勢，都讓我莫名想起“孩子”這個詞。我趕緊晃了晃頭，覺得自己荒唐——曉華明明比我小不了幾歲，怎麼會有這種錯覺？可再看他，又忍不住想起夢裡蘭英抱著孩子的模樣，心裡軟得發疼。
“敏麗姐！你來了多久了？”突然，周曉華的聲音從場邊傳來。我抬頭看去，他已經停下了動作，正拿著球拍朝我揮手，額頭上滿是汗珠，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他的對手也走過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周哥，女朋友來觀戰，怪不得今天狀態這麼好。”
曉華的耳朵瞬間紅了，趕緊解釋：“別瞎說，這是我朋友陳敏麗姐。”說完，他拿起放在場邊的毛巾擦了擦汗，快步朝我走來。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頭髮染成了淺金色，我看著他走近，手指竟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包裡的毛巾。
“你甚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叫我？”他在我身邊坐下，身上帶著淡淡的陽光味和汗水的清爽，一點都不膩人。
“我也剛來，看你打得認真，沒好意思打擾。”我笑著從包裡拿出涼白開遞給他，又抽出那條冰過的毛巾——毛巾還帶著一絲涼意，我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掌溫熱，像揣了個小暖爐。
不知怎麼的，我竟伸手幫他擦起了額角的汗。毛巾的涼意觸到他面板時，曉華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裡滿是驚訝，連呼吸都頓了半拍。我也察覺到自己的舉動不妥，卻沒停下——他的頭髮軟軟的，我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敏麗姐……”曉華的聲音有點發顫，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像藏了星星。我這才回過神，趕緊收回手，指尖卻還殘留著他頭髮的觸感，有點發燙。
“抱歉，我……”我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只是一時糊塗，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曉華卻突然笑了，嘴角的梨渦露了出來，帶著少年人的狡黠：“沒事，是不是我打球太帥了，你看入迷了？”
我被他說得臉頰發燙，趕緊避開他的目光，拿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掩飾慌亂：“誰看你了，我剛才有點頭疼，沒怎麼注意。”
“頭疼？嚴重嗎？”他瞬間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裡滿是擔憂，伸手想摸我的額頭，又猶豫著縮了回去，“是不是昨天在湖邊受了涼？早知道我就不該帶你去那兒。”
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我心裡又暖又亂，搖了搖頭：“沒事，可能就是沒睡好，歇會兒就好了。”
曉華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伸出手：“那咱們別在這兒曬著了，去周園的花園裡坐會兒吧，那兒有樹蔭，還涼快。”他的手攤在我面前，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帶著乾淨的少年氣。
我看著他的手，又想起李國棟——國棟的手更寬厚，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總是穩穩地牽著我。可此刻，曉華的手就放在眼前，帶著期待的眼神，我竟沒有掙脫的力氣。指尖觸到他掌心時，他輕輕攥住，力道不大，卻很堅定，像怕我跑掉一樣。
我們手拉手沿著百花街往周園走，路邊的梔子花還在開著，花瓣落在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層碎雪。曉華走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指給我看：“你看，那家的葡萄藤都爬到牆外來了，夏天的時候能結好多紫葡萄；還有那家的老井，水特別甜，我小時候總來這兒打水喝。”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珍貴的秘密。
我聽著他說話，感受著他手掌的溫度，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路上偶爾有人經過，笑著跟曉華打招呼，他都會笑著回應，介紹我時只說“這是我的朋友陳姐”，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維護。
快走到周園門口時，曉華突然停下腳步，拉著我拐進旁邊的小巷——巷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樹蔭濃密，擋住了外面的陽光。他轉過身，雙手輕輕扶著我的肩膀，眼神認真得讓我心跳加速。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他的吻很輕，像羽毛拂過唇瓣，帶著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早上刷牙用的牙膏味）。我一開始是僵硬的，腦子裡滿是李國棟的臉，想推開他，可指尖觸到他後背時，卻感受到他細微的顫抖——他在緊張。慢慢地，我竟放鬆下來，閉上眼睛，感受著他唇齒間的溫柔，像沉溺在周園的暖陽裡。巷子裡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我們交纏的呼吸聲，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鬆開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還有些急促：“敏麗，我從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你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神裡滿是期待，又藏著幾分不安，“昨天在湖邊看到你害怕，我就想一直保護你；剛才看你幫我擦汗，我差點開心得跳起來。你……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我……”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心裡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你不能這樣，國棟還在等你”，國棟的溫柔、國棟的包容、國棟為了陪我來江城特意請假的樣子，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另一個聲音卻在說“你喜歡曉華，喜歡他的單純，喜歡他的熱情，喜歡他給你的親切感”，曉華的笑容、曉華的緊張、曉華在湖邊抱住我的樣子，也同樣清晰。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心裡亂成了一團麻。對不起國棟，可我也放不下曉華；想答應曉華，又怕辜負國棟的信任。這種矛盾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讓我喘不過氣。
曉華看著我的猶豫，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嘴角的笑容也變得苦澀。他輕輕鬆開扶著我肩膀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低低的：“沒關係，我知道我太急了，你不用為難，我不會逼你的。”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像是在掩飾失落，“咱們……還是先回周園吧，花園裡的梔子花開得正好，帶你去看看。”
說完，他重新拉起我的手，只是這次的力道輕了很多，帶著小心翼翼的距離感。我跟著他走出小巷，陽光重新落在身上，卻沒了剛才的暖意。周園的黑色大門就在眼前，門口的雕像靜靜矗立，像在見證這場未完成的告白。我看著曉華的側臉，他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卻還是能看到他微微泛紅的眼角。
心裡的愧疚和喜歡交織在一起，讓我既難受又迷茫。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國棟，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