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詩月跟在父親身後第三個囚車裡。
她比半月前更不成人形。
衣衫襤褸,露出的面板佈滿抓痕和潰爛——那是千蟻噬心丸發作時自己撓的。
頭髮被自己扯掉大半,頭皮上血痂與新傷交錯。
她眼神空洞,嘴唇翕動,不知在唸叨甚麼。
偶爾抬頭,看到圍觀百姓憎惡的目光,又會突然癲狂大笑,笑聲嘶啞如夜梟。
“蘇淺淺……宋宴遲……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聲音微弱,被百姓的怒罵淹沒。
囚車在刑臺前停下。
監斬官是刑部尚書周辭。他面色肅穆,端坐高臺,看了眼日晷,沉聲道:“帶人犯!”
衙役將楊家人押上刑臺,按跪在地。
楊鋒抬頭看向監斬臺,眼中閃過最後一絲不甘:
“周大人……我楊家世代為官……可否……留我楊家一絲血脈?”
周辭面無表情:“聖旨已下,滿門抄斬。楊鋒,你勾結外敵、謀害皇孫時,可曾想過給他人留活路?”
楊鋒慘笑,頹然垂首。
楊詩月卻突然掙扎起來,枷鎖嘩啦作響:“我沒錯!錯的是蘇淺淺!她搶我的男人!她該死——”
“堵上她的嘴。”周辭皺眉。
衙役將布團塞進楊詩月口中,她只能發出嗚嗚聲,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著某個方向——那是賢王府所在。
午時三刻到。
“時辰已到,驗明正身,行刑!”
周辭擲下令牌。
“啪”的一聲,令牌落地。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陽光下刀鋒雪亮。
第一刀落下,楊鋒人頭滾落,鮮血噴濺三尺。百姓中爆發出歡呼。
楊詩月看著父親的人頭滾到自己腳邊,瞳孔驟縮,終於露出恐懼。她拼命搖頭,嗚嗚哀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但無人理會。
刀鋒落下。
楊家三百餘口,從主到僕,一個接一個人頭落地。血染紅整個刑臺,順著石縫流淌,滲入泥土。
百姓的歡呼聲漸漸平息,轉為竊竊私語。
“作惡多端,報應啊……”
“聽說楊詩月給賢王妃下毒,還想害小皇孫,真是毒婦!”
“賢王妃仁義,獻出高產糧種救了多少人?這種人死不足惜!”
人群中,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角落。
車簾掀起一角,蘇淺淺平靜地看著刑臺上的血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宋宴遲坐在她身側,握住她的手:“可解恨?”
蘇淺淺搖頭:“她死不足惜。只是可惜那些無辜的僕役,跟著這樣的主子陪葬。”
“聖旨已下,無法更改。”
宋宴遲低聲道,“但皇上已開恩,楊府僕役的家眷可領回屍身安葬,不株連。”
“嗯。”蘇淺淺放下車簾,“回府吧。”
馬車緩緩駛離。
刑臺上的血腥味被秋風捲起,飄散在京城上空,最終化作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漸漸淡去。
……
十月初,京城西郊。
原本荒廢的官辦鐵匠坊被重新修繕,掛上了嶄新牌匾——“蘇氏農械工坊”。
工坊佔地三十畝,分鍛造區、木工區、組裝區、試驗場。
數百名工匠在此忙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鋸木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蘇淺淺今日換了利落的男裝,長髮束成冠,手持一卷圖紙,在工坊內穿梭。
她身側跟著工坊總管——
原是工部退下來的老匠人趙鐵山,六十出頭,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佈滿老繭的手能造出最精密的器械。
“王妃請看。”
趙鐵山指著一臺剛組裝好的器械,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您圖紙上畫的這個‘曲轅犁’,我們試製了三版,這是最輕便的一版!”
那是一架與傳統直轅犁截然不同的犁具。轅木彎曲,犁鏵更窄更鋒利,還加裝了調節深度的卡榫。
蘇淺淺上前細看,伸手試了試重量:“比舊犁輕了多少?”
“足足輕了四成!”
趙鐵山激動道,
“而且一人一牛就能拉動,翻土深度可調,省力又省時!老朽打了一輩子鐵,沒見過這麼精巧的設計!”
周圍工匠也圍過來,七嘴八舌:
“王妃這腦子怎麼長的?這曲轅犁要是推廣開,春耕能省多少力氣!”
“還有那個‘耬車’,能一邊開溝一邊播種,一天能種二十畝地!”
“最厲害的是水車!咱們按王妃圖紙造的那個筒車,能從低處往高處引水,旱地也能澆上水了!”
蘇淺淺唇角微揚。
這些“新奇器械”,不過是她從萬界商城兌換的基礎農械圖紙改良而成。
放在現代只是常識,在這個時代卻足以顛覆農耕。
“趙總管。”
她展開手中新圖紙,
“接下來要試製這個——‘風力脫粒機’。秋收時脫粒最費人力,這個機器利用風車帶動滾筒,能將稻穗上的穀粒自動打下來。”
圖紙上畫著精巧的機械結構,風車、傳動軸、脫粒滾筒一目瞭然。
趙鐵山接過圖紙,手都在抖:“這……這能成嗎?”
“試試便知。”
蘇淺淺笑道,
“材料銀子從王府賬上支,不夠跟我說。試製成功,所有參與的工匠,每人賞銀五十兩。”
“謝王妃!”
工匠們歡呼。
正說著,工坊外傳來馬蹄聲。
宋宴遲騎馬而來,身後跟著夜剎和幾名暗衛。
他今日未著朝服,一身玄色勁裝,紫眸在秋陽下深邃如潭。
下馬後,他徑直走到蘇淺淺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圖紙:“又忙了一上午?累不累?”
蘇淺淺挑眉:“王爺這是來查崗?”
“是來接夫人用膳。”
宋宴遲唇角微揚,“三個小傢伙鬧著要見孃親,在府裡快把屋頂掀了。”
提到孩子,蘇淺淺眼中泛起暖意:“工坊這邊差不多了,回府吧。”
她轉身對趙鐵山道:“圖紙上的難點我都標註了,有不懂的隨時來王府找我。試製不急,安全第一。”
“老朽明白!”
……
賢王府,午膳時分。
花廳裡,三個寶寶正上演“雞飛狗跳”。
晏安趴在地上,追著一隻彩色皮球滿屋子滾。
他如今一歲多了,跑得飛快,偶爾還能扶著椅子站起來走兩步。
“球球!安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