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功夫後,三人落了地,一道朝大殿走去。
殿內恢宏曠達,沒有甚麼陳列,便讓六個衣著豔麗的女子頗為醒目。
不等三人駐足,六人紛紛迎上前,跪地叩首道:“恭迎君上回宮。”
思無邪在旁適時出言:“這些乃溪瀾遣來服侍君上的侍女。”
溪瀾,水澤離境之主,若說傾九淵對魔族四位方主誰最沒有印象,非此人莫屬。
堯晟與西榮早在他們年幼時就已見過,對於珩宸,憑著與思無邪的關係,又涉及蝕骨蛇一族,自是留意幾分,而對她僅僅停留在風雪樓的差事上。
事情辦得不錯,人卻沒有甚麼眼力見兒,他居高臨下看著幾人:“甚麼時候身攜汙濁之氣的人也能來此?”
聲音攜了上位者的威壓,令俯首的女子腰背又低了幾分。
思無邪無奈道:“當年小荒山一戰,魔族一眾葬身火海,如今除了堯晟與西榮再無人可用,念及偌大的殿宇要日日打理,這才將幾人留了下來,若是君上覺得礙眼,我便遣她們回去。”
那場大火是誰所為,又導致何種結果三人皆心知肚明,蘇清絕知道她在陳述事實,也知溪瀾送人來的用意,但不知為何,事情從她口中說出,讓人只覺話裡話外滿是試探與針對,未免露餡,取神骨一事還是得儘早為之才是。
不過她所想也是傾九淵決計之事,當下漫不經心道:“這以後不就有人了?去給她換上一身衣物,隨後下山吧。”
伏地的六人聞言如蒙大赦,誠惶誠恐道:“是,君上。”隨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對站在魔君身邊的女子躬身道:“姑娘請。”
蘇清絕知道兩人是要談事了,不過作為一個心智有失的人,即便在場也不礙甚麼事,讓自己下去……怕是因為思無邪的疑心。
此妖視她為眼中釘,不會輕易相信被魔君掌控一說,想必會試探一番。
她等了一等,未見一人下令,卻叫作勢相請的女子出了一身冷汗,復又誠惶誠恐請了一次。
傾九淵見狀,丟下一句:“隨她們下去。”後便朝殿中走去。
得了令,蘇清絕點了點頭,看向戰戰兢兢的幾人。
能被溪瀾送過來都是些眼尖的主兒,立馬有人會意,移步給她帶起路來。
蘇清絕亦步亦趨,背後的視線如一把利劍釘在自己身上,直到走出殿門才消失不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場大火毀了思無邪謀劃的一切,可何嘗不是阻止了宋南辭的圖謀?
若能親眼瞧瞧這個一直心繫幽螢的妖在知曉自己是旁人手中的一顆棋子時為所行之事後怕的神情也是快意,真是可惜了。
心下一嘆,她不動聲色打量起幾人來。
溪瀾送人想必不會有假,只是這幾位女子當真是她送來的人?
許是因為見到魔君太過緊張,幾人大氣不出,緘默不語,直到行至一處偏殿的廂房前才停了下來。
雖是六人,但還是那有眼力的女子率先推開房門,讓到一邊,作勢相請道:“姑娘請進。”
蘇清絕快速掃了眼屋內,抬腳走了進去,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緊接著六人魚貫而入。
隨著門扉閉合的聲音響起,那女子走上前,雙手捧著一件紅衣,道:“姑娘,君上喜歡錦繡之景,但族中無甚鮮亮的花色,是以命人們著些豔麗的衣衫來添添顏色,這紅衣乃是絕豔,我等這就為姑娘更衣吧?”
有傾九淵嫌棄西榮的衣物在先,蘇清絕並不奇怪此事,只是其中的緣由不禁讓人想到過去。
五靈大陸不乏有不牧之地,可除了被封印的幽都、暗無天日的地宮,再沒有一處像離恨天一樣,連天和地都是沉鬱的暗色。
她沉默著看著詢問的女子,對視片刻,女子似是不再猶疑,示意左右後讓開身來:“替姑娘寬衣解帶。”
幾人得令,正欲上前給未發一語之人寬衣解帶,忽見她身體一晃,腳下開始踉蹌開來,面色幾不可察得舒展些許。
那細微的變化沒有逃脫蘇清絕的眼眸,她微垂眼簾,身子一斜,朝地面倒去,然未及地面,就被眼疾手快的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起來,她順勢一倒,埋首在左側人的頸窩,身體的重量也跟著盡數壓在了左側。
身若無骨,青絲掩面,女子細細打量一番,待聽聞加重的氣息,她收了手中的紅衣,一指餘下的三人道:“你們倆,去寬衣,你去將人帶出來,動作快一些!”
疾言厲色,不似方才,蘇清絕心下一陣冷笑,繼而微微仰頭,對著近在咫尺的脖頸咬了一口。
“啊!”
溫熱的氣息帶著絲絲疼意讓攙扶的女子驚叫出聲,她快速收手,撤開身來。
而這一舉動嚇得幾人皆退避起來,只有一直下令的女子未動,她的視線緊緊盯著倒在地上的人。
見那人只是蜷縮成一團,再沒甚麼大的動作,怒斥道:“你慌張甚麼?”
幾人身形緊繃,如臨大敵,聞言,方才驚叫之人捂著脖頸道:“她,她咬了我一口!”
魔君帶回來的人名聲在外,非是常人,幾人原就如履薄冰,有這反應實屬正常,女子面上去了幾分怒色,罵道:“怕甚麼,你沒交過歡?發過情?”
被問的人面露羞愧,低頭道:“是屬下之過。”
事有輕重緩急,女子不欲多說,側開身,看向屏風:“趕緊將人帶上來!”
話音方落,兩道輕重不同的腳步聲傳來,蘇清絕藉著髮絲的遮掩,餘光一掃,一未著寸縷,身形健碩的男子跟著女子走了出來,彼時而思無邪的用意,一目瞭然。
那騰起的怒火幾欲滅頂,她收緊雙臂,剋制著暴起的衝動。
從見到思無邪起,她不是沒有猜測過這隻妖試探自己的方式,卻還是低估了她的惡意。
許是因為太過憤怒,蜷縮的身軀跟著微微顫抖起來,女子只當她是迷情香發作,再次命人前去褪下身上的衣物。
見無異常,幾人也不再畏手畏腳,徑自上前蹲下身來,伸手欲解開衣帶。
忽然,一抹微弱的紅光拖著長長的光暈快速穿過幾人的身軀,霎時間,她們的軀體如泥塑一般崩壞開來。
四散的飛灰,如煙如塵,迷了一人眼眸,那人不及回神,一溫熱的手掌覆在了口鼻之上!
她頓時瞪大了雙目,尖叫開來,可聲音卻泯滅在了溫熱的指縫中,只得驚恐地看著眼前之人。
不知何時,原本蜷縮在地的女子已經坐起了身子,正目色平靜地看著她,而周身再不見一人身影,只餘飛揚的黑土在空中起起伏伏!
蘇清絕看著驚魂不定的人,等了等,待人冷靜下來,道:“可想和她們一樣的下場?”
女子眨了下眼,連忙搖了搖頭。
蘇清絕鬆了手,女子身子癱坐在了地上,她看著驚懼之人,目不轉睛道:“思無邪命你幾人行事,意欲何為?”
見她詢問,女子忙低下頭去:“我等乃離境之……”
蘇清絕打斷她道:“魔族的妖修會聽令溪瀾?”
女子沒想到會被識破,瞳孔一顫,俯首道:“主上命我等為你種下毒引。”
“那是何物?”
“情慾之毒,此毒會日日發作,只有與種毒人交歡才得疏解。”
對於情慾之事,人族一向不比妖族放得開,此等狠毒的心思,讓蘇清絕微微側目,問出一直壓在心底的疑惑:“為何如此對我?”
“我等只是聽令行事,其中原由不知,姑娘……”
不待說完,女子的身體驟然散作一團灰燼,緊接著,一豆火焰從灰燼中飛入蘇清絕的掌心,頓時密密麻麻的紅色紋路自肌膚上浮現,看著詭異至極。
她閉了閉眼,靜坐片刻,直到肌膚上的紋路消失適才起身。
突然,蘇清絕似是察覺甚麼,猛地回首間,一道寒涼之氣徑自侵上眉宇,擊潰了她的意識,只一雙無神的黑眸映出一道淺淡的人影來。